來教書的先生是個姓傅的老童生,六十來歲鬚髮皆白,在蘇州城裡教了大半輩子的蒙館,後來眼睛花了便沒人請他,一個人租住在城隍廟隔壁的小屋裡靠替人寫書信餬口。
周敢找上門去時他還以為是要僱他寫狀子,聽說要請他去教一群不識字的工人讀書,愣了好半晌才訥訥道:“老朽教了一輩子書,教的都是些將來要考秀才舉人的童生,如今卻要去教一群織布匠,這……這成何體統?”
周敢也不與他爭辯,只說:“您教了一輩子書,可教出過一個考中舉人的學生?”
他便啞口無言了,教了大半輩子蒙館,最好的學生也只過了一個府試,連院試都沒能闖過去。
頭一堂課教的是《三字經》的頭四句,傅老先生用他們自制的粉筆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人之初三個字,回過頭來剛要開口,便看見底下有個急性子年輕織工舉手問這字念什麼。
傅老先生唸了一遍,那織工便跟著念,念得倒是響亮,只是口音太重,滿屋子的人鬨堂大笑,那織工鬧了個大紅臉,摸著後腦勺嘿嘿地笑。
何二孃盯著黑板上那三個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在心裡把那幾個字一遍又一遍對照著。
藍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條在粗紙上照著畫了起來,何二孃伸手替她把畫歪的筆畫抹掉重新畫了一筆,兩個人頭挨著頭湊在粗紙上研究。
工會辦的夜學雖簡陋,訊息卻傳得極快。
沒過幾日就有幾個女工找上門來,主動說要入夜學讀書認字。
又過了幾日,連鄰近幾間織坊的織工都聽說了閭門外有個不收束脩的學堂,專教窮苦工人識字,便三三兩兩地結伴來報名。
城隍廟裡的條凳從二十來張加到三十來張,再從三十來張加到五十來張,還是不夠坐,遲來的人便只能站在牆根底下旁聽。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輩子書,頭一回看見學堂裡坐不下人,白鬍須都抖得比平時翹了幾分,下了課便揹著手在廟門口踱來踱去,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幾個名字。
說是這些個學生認字認得極快,若早進正經書院讀書未必不能考個功名出來。
陸家織坊那邊卻不肯善罷甘休。
那呈子遞到巡撫衙門之後石沉大海,蘇州織造太監孫隆又明裡暗裡偏袒工會,陸大官人自覺顏面盡失。
他暗中聯絡了幾家有頭有臉的大機戶,又許以重金收買了蘇州府衙的一個姓錢的通判,約了個日子在閭門外一處茶樓裡設了宴,請周敢和孫有田去赴宴,說是要當面把事情說開,從此化干戈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來警覺,知道這宴無好宴,便多帶了幾個工會弟兄一同赴約,又讓一個弟兄守在茶樓外頭,約定以摔杯為號,一旦事有不諧便衝進來接應。
到了茶樓包廂裡,陸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裡那副溫文爾雅的嘴臉,開口便道:“工會是聚眾滋事的亂黨,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請錢通判派差役來抓人了!”
說著又冷笑連連,“周敢,你好歹是個織工出身,應當知道這蘇州城裡的織造買賣是誰說了算。你便是仗著有錦衣衛撐腰又如何?老爺我每年往宮裡交的御用綢緞便是幾千匹,織造衙門的孫公公也要賣我三分薄面,你一個小小的工頭也配與我討價還價?”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盞,卻並不怵他:“您每年往宮裡交的御用綢緞固然不少,可南洋那邊一匹蘇州提花綢能賣到什麼價錢?海事局新開的航線從松江府到滿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陸路快了將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來與工會好好談,工價漲上幾錢銀子於您不過是九牛一毛,可工會能替您聯絡松江的棉紡織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銷路。您若是一味只想著壓榨工人,工會也不必與您撕破臉,只消帶著工人們集體歇上幾日的工,您那些訂單交不出貨來便是違約,要賠人家雙倍定金的。”
第73章
陸大官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了, 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聲粗氣地說:“自古以來工價便是機戶說了算,從沒有工人討價還價的道理!”
周敢把手裡那盞酒一潑, 酒水順著桌沿淌下來,淋淋漓漓地滴在陸大官人簇新的緞面靴子上。
“自古以來沒有的事多了去了!”周敢從袖子裡取出一疊狀子放在桌上, 那是工會這些日子挨家挨戶收集來的陸家織坊剋扣工錢凌虐工人的證詞,厚厚一疊,上頭按了一百多個硃紅的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