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孃靠在門板上,只覺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似乎鬆動了幾分。
她抬起頭來看向藍小翠,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久違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來比北邊來得早些,待潮館後院的幾株老梅還沒謝盡,殘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氣,混著江面上飄過來的水汽,倒把這乍暖還寒的時節攪得愈發曖昧不清。
聚寶齋的買賣自打南洋商會掛牌的訊息傳開之後,便愈發紅火得沒了邊。
那些豪紳們從前只覺得開盲盒是個碰運氣的消遣,如今卻品出了另一層滋味。
這聚寶齋背後站著的是南洋商會,南洋商會背後站著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後站著的又是誰,不用明說大夥兒心裡都有數。
既然靠山這般硬,聚寶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來奇貨,倒像是一張投名狀,多買幾個福袋便是多往那條大船上靠幾分,往後南洋商會再有新買賣、新航線、新股本,這些常年在聚寶齋裡混臉熟的豪紳自然便比別人多幾分先得訊息的便宜。
於是聚寶齋的請柬愈發一紙難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兩銀子一張還有人搶破了頭。
這日午後,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會入股名冊,駱養性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進來呈上,壓低聲音道:“陛下,蘇州那邊天地會的弟兄們遞來的急報,陸家織坊的事鬧大了,是一樁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遞了狀子到蘇州府衙,誰知蘇州知府還沒來得及升堂問案,陸家那邊反倒先發制人,糾集了十幾家大機戶聯名往巡撫衙門遞了呈子,說工會煽動工人聚眾滋事,是白蓮教餘孽死灰復燃,請求巡撫衙門派兵彈壓。”
他抬眼覷了覷皇帝的臉色,才又補了一句,“那呈子裡頭還夾了一句話,說工會背後有錦衣衛的人暗中撐腰,疑是廠衛插手地方政務,意在挑撥商民對立,動搖江南賦稅根基。”
朱笑笑拆開密信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將信紙摺好塞回封套裡,問駱養性應天巡撫那邊是什麼態度。
駱養性回道:“應天巡撫曹文衡既沒有批陸家的呈子也沒有駁蘇州知府的摺子,只說要查明實情再行定奪。倒是蘇州織造太監孫隆坐不住了,他手裡那批御用綢緞的交貨期限就在下個月,若是工會當真組織織工在這當口集體罷工,他交不出貨便是欺君之罪,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會那邊遞話,說只要工會肯按時把御用綢緞織出來,旁的都好商量,工價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織工跟機戶們談,請工會務必以大局為重,莫要讓宮裡怪罪下來。”
“大局為重。”朱笑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冷哼一聲,將那份密信丟開,拿過空白箋紙寫了幾行字,待墨跡稍幹便摺好遞給駱養性讓他即刻飛鴿傳書送往蘇州,又命他傳話給錦衣衛在蘇州的暗樁,這幾日務必暗中保護工會的幾個領頭人,若有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不必請旨直接拿人下詔獄。
駱養性雙手接過箋紙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龍江關碼頭去了。
蘇州城裡工會的夜學便是這幾日開起來的。
地點選在閭門外一座荒廢已久的城隍廟裡,廟裡的神像早不知被誰搬了去,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神龕和幾排歪歪斜斜的跪墊。
周敢帶著幾個弟兄把神龕拆了改成一方案臺,又從舊貨市上淘來十幾張缺胳膊少腿的條凳拿麻繩捆了捆勉強能坐人,再把廟門上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板卸下來,用鍋底灰兌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孫有田拄著柺杖看了看,搖頭說:“這不像個學堂,倒像叫花子的窩棚。”
周敢便笑著回道:“叫花子的窩棚怕什麼,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能當學堂。”
他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洗得發白的靛藍布簾掛在了門框上充作門簾,布簾上頭還留著半朵沒織完的花紋,隱隱約約能看出從前是一塊織坊裡報廢的綢料。
夜學定在每晚酉時開課,每日一個時辰,逢五休沐。
頭一晚來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來個,大多是聽過孫有田宣講之後報了名的,女工只來了四五個。
何二孃和藍小翠也在其中,兩人緊緊挨著坐,袖子裡攏著白天從織坊裡偷偷帶出來的幾支炭條和幾張裁好的粗紙。
炭條是用織坊灶膛裡燒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紙是從報廢的賬冊上撕下來的。
雖然寒酸得很,卻收拾得齊齊整整,用一根麻線仔細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