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上諭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已久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大江南北。
河南本地的周王、唐王最先上表請罪,主動將名下多佔的數千頃田產造冊呈報河南巡撫衙門,請求朝廷派員清丈發還原主。
緊接著湖廣的楚王、江西的寧王、四川的蜀王也紛紛效仿,一時間各地巡撫衙門的案頭堆滿了藩王們主動請罪的奏疏,措辭一個比一個恭順,唯恐落於人後。
誰都知道福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叔父,神宗皇帝生前最寵愛的皇子,連他都落了個圈禁抄家的下場,別的藩王還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
朱笑笑在洛陽停留了數日,將福王一案的善後事宜逐一安排妥當。
洛陽知府被就地革職,罪名是縱容福王府侵佔民田、包庇王府管事私刑殺人,接替他的是一個從陝西調來的清丈能吏,到任頭一日便將福王府退還的田產按魚鱗圖冊逐塊核對,貼出告示讓受害百姓前來認領。
那幾個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佃戶家屬各得撫卹銀二百兩,由福王府抄沒的家產中撥付。
這日午後,朱笑笑正在驛館翻看各地藩王呈上來的請罪奏疏,駱養性進來稟報,說神威鏢局那對兄妹在外頭候著,想當面叩謝陛下恩典。
沈大勇與沈秋桂進得門來便要跪下行大禮,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
朱笑笑先開了口,語氣頗為隨和:“朕聽說你們這些年走南闖北押鏢,沿途的路況和水文想必都熟得很,今日請你們來,一是想問問這些,二是方才在福王府你二人路見不平仗義出手,這般俠義心腸合該褒獎,朕這裡備了兩樣東西,算是替朝廷多謝你們護住了那個姑娘。”
說著便從案上取過兩柄新鑄的精鋼手銃,遞與二人。
那手銃通體烏黑,銃管細長,扳機小巧,是工匠局用天山精鋼新近打製的改良版,比之京營精銳配備的舊式手銃又輕便了幾分。
沈大勇雙手接過,掂了掂分量,眼睛便亮了,他也聽軍中退下的老師傅說起過火器,卻從未見過這般精巧的手銃,忍不住脫口問道:“陛下,這銃不用火繩便能擊發?”
朱笑笑道:“這叫燧發銃,裡頭有擊錘和燧石,扣扳機便著,裝填也比舊式快得多,朕讓人多備了二百發彈藥,回頭一併送到你們鏢局去,往後走鏢若是遇上不長眼的山匪,一銃一個,比紅纓槍利索。”
接著便問起二人走鏢的路線,沈大勇從懷中取出一幅手繪的鏢路圖鋪在案上,圖上標註著西安到開封、開封到洛陽、洛陽到南陽的幾條主要鏢路,沿途的山川關隘、渡口驛站、匪患出沒地段都畫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還用小字註明了哪一段路雨後泥濘難行,哪一處渡口船少須得提前三日預約,哪幾座山頭上盤踞著流寇時常劫掠過往商旅。
朱笑笑對著這幅圖看了許久,又拿炭條在圖上幾處標註了匪患的位置畫了圈,“朕會讓宣府那邊調一隊騎兵過來,把這幾處山頭上的流寇清一清,往後這些鏢路便是朝廷驛路的一部分,商旅往來須得暢通無阻。”
沈大勇忍不住插了一句,“從西安往漢中的那條棧道年久失修,好幾處棧板都朽壞了,去年冬天還塌了一段,掉下去兩匹騾子和一個人,至今無人修繕。”
朱笑笑將這話記下,打算回頭讓工部派人去勘測,用水泥加固棧道,便對沈大勇說:“朕此番回京之後便要著手重修天下驛道,往後還要在各府縣設官營鏢局替行商護鏢,鏢局的趟子手由朝廷統一訓練發給餉銀,不必再像你們如今這般風裡來雨裡去全靠一雙拳頭搏命。你們兄妹二人走鏢這些年對沿途道路再熟不過,朕有心讓你們入京協助工部繪製各省驛道輿圖,不知你們可願意?”
沈大勇與沈秋桂對視一眼,兩人便齊齊跪下領旨謝恩。
他二人本是農門出身,雖靠著一身武藝在鏢行裡闖出了幾分名堂,終究只是江湖中人,如今皇帝親口許他們入京任職,這份恩遇便如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他們暈暈乎乎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秋桂是個直性子,見皇帝這般爽快心裡便藏不住話,站起身來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陛下,民女與家兄當年能入鏢行全賴一位恩人相助,那位恩人如今也在京中,說起來陛下應當認得。”
朱笑笑問她是何人,沈秋桂道:“便是當今皇后娘娘,娘娘當年尚未出閣時便與民女兄妹有舊,託民女兄妹照料過一位遠親老丈,後來民女兄妹能拜把式學武入鏢行也是託了娘娘的福。民女一直想去京中叩謝娘娘大恩,只是苦於沒有門路,此番能入京隨工部效力,若能當面給娘娘磕個頭便此生無憾了。”
朱笑笑倒不曾聽皇后提起過這段舊事,不過以她的性子,施恩不圖報也是常理,笑道:“皇后素來待人寬厚,你既有這份心朕自當成全,等到了京中便安排你入宮覲見便是。”
沈秋桂大喜過望,又拉著沈大勇磕了好幾個頭,朱笑笑讓他們先回去收拾行裝跟著鑾駕一道入京。
鑾駕從洛陽啟程繼續向東,過了開封便入北直隸地界,行至真定府時已是六月下旬,離京城不過三四百里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