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鴉雀無聲,祖大壽額上微微沁出些細汗,他方才還盤算著此番立功之後能否再要點糧餉多擴些家丁,此刻被皇帝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敲在心頭,連忙躬身抱拳道:“陛下聖明,末將世代受朝廷厚恩,絕不敢有二心!前番徘徊不進實是山路難行、雪大路滑,末將知罪,甘受責罰!”
這話半真半假,姿態卻擺得極低,對皇帝,還是剛打勝仗的皇帝,他傲得起來嗎?
皇帝手下人才濟濟,水泥夯實,火器鋒利,本人又是親臨戰陣的馬上天子,祖大壽心裡是服氣的,這一仗打下來,他也意識到他那點騎兵都不夠幾輪炮轟,便有心在皇帝面前表個忠心。
朱笑笑看他還算識相,輕笑了一聲,把肅殺之氣沖淡了不少:“山路難行?朕聽秦將軍說,白桿兵翻越醫巫閭山時只有一人崴了腳,還是被新靴子磨的。”
堂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秦良玉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祖大壽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拱手告罪。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行了,朕不翻舊賬,你此番救應劉渠確是大功一件,功過相抵。朕還要賞你,你麾下那些騎兵打得不差,只是戰馬損耗不小,朕讓天津衛調撥五百匹河套良馬給你補上,另有新式馬刀五百柄、燧發手銃一百杆,一併撥付。”
祖大壽又驚又喜,連忙跪倒謝恩,五百匹河套良馬倒也罷了,那新式燧發手銃可是京營精銳才有配備的利器,皇帝竟捨得撥給他一個地方參將,這份恩遇著實不輕。
朱笑笑又轉向吳襄,此人面上堆著笑,眼神卻不住往祖大壽那邊瞟,顯然是在盤算自己的賞賜,便也不弔他胃口,徑直道:“吳游擊守北門也算盡心,賞銀三百兩,另授你兒子吳三桂為錦衣衛百戶,入京當差。”
吳襄渾身一震,吳三桂今年才十二歲,能入錦衣衛當差,便意味著皇帝願意把吳家的下一代納入天子親軍,這份信任比什麼賞銀官銜都重,他連忙跪倒叩首,聲音多了幾分真誠:“末將替犬子叩謝陛下天恩!”
朱笑笑又逐一安撫了楊國柱等將,或賞銀或升官或撥付軍械,皆是根據各人實實在在的功勞與表現論功行賞,既無過分優容,也無刻意打壓,一番安排下來,堂下眾將個個心悅誠服。
當夜,熊廷弼在經略衙門設了慶功宴,宴席不算豐盛,不過是些尋常的炙羊肉、燉菜乾與大桶的燒酒,可滿堂將領吃得痛快,喝得盡興。
劉渠端著酒碗挨個敬了一圈,敬到祖大壽麵前時兩人互相推讓了好一陣,最後還是祖大壽先乾為敬。
戚繼光與秦良玉坐在一處低聲交談,對著輿圖上新收復的七座堡寨推敲佈防的細節,偶爾抬頭應付幾句敬酒。
熊廷弼端著酒碗走到朱笑笑面前,老臉在燭光下泛著紅光,粗聲道:“陛下,臣在遼東呆了這麼些年,跟建奴打了不知多少仗,從沒像今天這般痛快過!您放心,遼東交給臣,臣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替陛下守得鐵桶一般!”
朱笑笑與他碰了碰碗,仰頭飲盡碗中殘酒,笑道:“有熊經略在,朕放一百個心,來年開春屯田種子運到之後,還要熊經略多上些心,這批種子是徐光啟在陝西試種了兩年才馴出來的耐寒品種,若能試種成功,遼東便算真正穩了根基。”
孫承宗瞧著這滿堂的熱鬧,心中百感交集,也只有陛下才有能力將一把散沙捏合成一塊鐵板。
待到宴散已是更深夜靜,朱笑笑帶著幾分微醺被李若璉和駱養性一左一右攙回住處。
月色清冷如水,遠處城頭上隱約傳來巡夜士卒換崗時的口令聲,與更夫的梆子聲交織在一處,倒把這大戰方歇的夜晚襯得格外安寧。
朱笑笑回到屋中,駱養性替他掩上門扉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燈芯上結了好大一朵燈花,光線昏黃而柔和。
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微微發脹的額角,眼前光幕忽然閃了一下,是皇后發來的影片請求,他下意識點了接通。
光幕上浮現出張居正端坐書案後的模樣,身上穿著一件月白寢衣,長髮隨意綰在腦後,未施脂粉,眉目間帶著幾分淺淺的倦意,似是才批完摺子。
她見朱笑笑面色微酡,眉頭便微微一蹙:“陛下飲了多少?”
“不多,就幾碗,那燒酒烈得很,後勁倒是不小。”朱笑笑邊說邊開了投影,把自己投到坤寧宮寢殿裡。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動了一瞬,再定睛時他已站在坤寧宮寢殿的錦帳之前,那盞熟悉的雙龍戲珠銅燈正擱在床頭小几上,燭火搖曳,將滿室映得暖融融的。
張居正已從書案前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微涼,觸在他被酒氣燻得發燙的皮膚上很是舒服。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籠在臉頰兩邊,將今日的政令安排大致跟她說了一遍,又道:“遼東這邊暫時穩住了,皇太極便是想捲土重來也沒那麼容易。”
張居正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朱笑笑挑著答了,忽然笑道:“瞧你瘦了好些,等朕回去一定好好給你補補。”
張居正睨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扶著他的胳膊將他往床榻方向引:“陛下乏了,早些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