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裡, 悶聲回了句:“馬上便馬上,朕又不是沒在馬上睡過覺。”
說著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後那一小片被風吹得微涼的肌膚。
張居正被他這般無賴行徑鬧得又好氣又好笑,偏生今日見了這般壯闊天地, 心中那團被宮牆與朝堂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隱隱有了破土之勢。
她仰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被暮色染成絳紫色的蒼穹,忽然覺得自己前世今生謹守的那些規矩和界限在這般天高地闊的山野間顯得渺小而可笑。
罷了罷了, 反正也沒人能看見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鬆了身子,不再繃著那副端莊自持的架子, 任自己沉沉地陷進他懷裡。
朱笑笑感覺到懷中那具身軀驟然軟化下來, 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推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放鬆的信任與交付。
他心頭一燙, 便也不再剋制。
馬背上的顛簸恰成了最自然的節拍, 那匹汗血寶馬正沿著山脊上一道緩緩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帶起一陣輕柔的晃動。
張居正被他這般慢條斯理地煨著, 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無休無止的顛簸裡了,壓抑而綿長的低吟斷斷續續地散在風裡。
朱笑笑聽見便愈發得寸進尺起來,將她往懷裡又撈了幾分, 讓馬兒加快了步伐, 山脊上的風呼呼地掠過耳畔。
馬背的顛簸也愈發急促起來,連綿不斷,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將兩人之間那層稀薄的剋制徹底撕了個粉碎。
張居正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拋進了一條湍急的山溪裡,四面八方都是奔騰的水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過了多久,才感到身後的人猛地繃緊了脊背,將她死死箍在懷裡, 兩個人便一同從浪尖跌落下來,墜進那片被暮色與星光籠罩的無邊靜謐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降臨,天山上的星空與中原截然不同,沒有宮牆簷角遮擋,銀河從東邊的博格達峰一直流淌到西邊那片無盡的戈壁深處,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彷彿踮起腳尖便能摘下一把來。
張居正下馬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讓他攬著緩了好一陣。
朱笑笑將斗篷解下來裹在她身上,兩個人並排躺在尚有餘溫的草坡上望著頭頂那片浩瀚星海,享受著身體殘留的餘韻,誰也不急著開口說話。
“朕小時候在宮裡看星星,只能看到那麼一小塊。”過了許久,朱笑笑才指著天頂上那顆最亮的星,偏過頭看她,“你呢?你小時候也是在家裡看星星嗎?”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記得清楚,只是那些記憶裡沒有這樣璀璨的銀河。
她安靜地坐在院中仰頭望天,心裡卻裝著太多不該屬於那個年紀的念頭。
她忽然不想再隱藏什麼了,至少在今夜,在這片沒有人認識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暫地做回那個胸中藏著山河萬里的狂士。
張居正坐起身來,伸手從身旁一叢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葉放在唇邊吹了幾下,只發出幾聲破碎的嗚咽,生澀得令人發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過她手中那片草葉隨手一吹便吹出了幾聲清越婉轉的鳥鳴,得意洋洋地朝她揚了揚下巴。
張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葉子再試,這回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兩個人便在這片草坡上跟兩片葉子較上了勁。
朱笑笑調侃她學什麼都快偏生這玩意兒不開竅,張居正被戳了痛處,惱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頭上撒去,朱笑笑閃身躲開,笑著從坡上滾下去好幾圈,躺在坡底仰頭朝她招手讓她也滾下來。
張居正站在坡頂,看著這個渾身沾滿草屑笑得像個頑童的調皮少年,心中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衝動。
她最愛讀的便是李太白的詩,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卻從未真正那樣放肆地仰天大笑過,從未真正做過一日無拘無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鬧,想吟詩,想把那些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規矩和體面統統拋進腳下的深谷裡。
於是她真的提起裙襬從坡上滾了下去,一路滾到朱笑笑身邊,頭髮上沾滿了枯草碎屑,臉上卻掛著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恣意笑容,像個逃了課的小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