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扛鋤頭的虎頭虎腦的少年他自然認得,是高迎祥的外甥,從前在河灘上被艾萬有的人追得滿山跑,如今個子又躥高了一截,皮膚曬得黝黑髮亮,身上的腱子肉比從前結實了不少。
朱笑笑記得他叫李鴻基,招呼了幾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鴻基了,社學的孫老先生替我取了個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說這話時挺了挺胸膛,頗有幾分得意的樣子,彷彿改個名字便脫胎換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來竟是李自成。
那個在原本的歷史裡率百萬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自盡的大順天子,如今正光著膀子扛著鋤頭站在米脂的麥田邊上,笑得憨厚而坦蕩。
他有些恍惚,彷彿命運在他面前拐了個彎,把一條曾經通向毀滅的路扭轉到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斂了神色,只作尋常好奇,問他怎麼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釋,自打進了社學,孫老先生教他認字唸書,他學得比誰都認真。
有一回講《資治通鑑》,讀到李晟將軍的事蹟,他便纏著先生改一個響亮的名字,說要像李晟那樣當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先生被他纏得沒辦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聽罷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誇這名字改得好。
又轉向張獻忠,他如今已是延綏鎮邊軍的一名把總,此番是趁著輪休回鄉幫高迎祥收麥子的,說起延綏鎮的衛所整頓便眉飛色舞,吃空餉的軍官被揪出來十幾個,空缺的兵額全補了本地青壯,每月餉銀足額髮放,再沒人敢剋扣一粒糧一文錢。
語氣裡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彷彿當初投軍的決定便是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
朱笑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個時空裡他本該揭竿而起,帶著千千萬萬被饑荒與暴政逼得走投無路的流民衝擊這座搖搖欲墜的大廈。
一切都不一樣了。
田壟間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李家溝的水渠在腳邊嘩嘩流淌,遠處有農人趕著牛車滿載麥垛往打穀場去,牛車吱呀吱呀地唱著不知名的鄉謠。
歌聲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從穿越以來聽過的最實在的太平調。
他與三人又聊了幾句,問了些米脂縣的收成與監察小組的運轉情況,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馬與三人告別。
李自成在官道邊上追了幾步,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朱大哥!往後你若再路過米脂,我一定請你吃新磨的麥面!”
他嗓門洪亮,震得路旁柳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朱笑笑在馬上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笑道:“好!朕等著你那碗麵!”
鑾駕繼續向東行進,過了潼關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寵愛的皇子,當年險些將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擠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陽城中依舊過著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產便不下數千頃,王府中的金銀器皿堆滿了十幾間庫房。
他在封地侵佔了不知多少民田,強搶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騰不出手來收拾他。
不過這兩年他過得不算太舒坦,張居正藉著陝西清丈田畝的東風,將河南的田畝也納入清查範圍。
福王名下那數千頃田產被清丈官員拿著魚鱗圖冊逐塊核對,侵佔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還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錦衣衛上門催繳。
福王氣得摔了好幾回杯子,卻又不敢公然與朝廷對抗,只能咬著牙把那些強佔的良田一塊一塊地吐出來,每吐一塊便像割了他一塊心頭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這日午後,鑾駕在洛陽城北的一處驛站暫歇,朱笑笑換了常服帶著幾個親衛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門房見有客來訪,本是倨傲得很,待駱養性遞上名帖之後,那門房的臉色便從倨傲變作驚駭,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