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落在跟著皇帝走過來的大臣們眼裡,反應便截然不同了。
孫慎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側頭對身旁的方從哲低聲道:“這成何體統,使臣們趴了一地,公主跟一群男子追逐嬉鬧。”
方從哲攏著兔毛袖口,慢悠悠道:“孫尚書何必大驚小怪,除夕家宴本就是君臣同樂的日子,公主們難得出來鬆快鬆快,咱們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就不必糾結什麼禮法大防了。”
朱笑笑正牽著張居正的手沿著冰場邊緣緩緩踱步,自然能聽到身後他們的議論。
張居正望著冰面上那些故意使壞滾成一團狼狽不堪的年輕使臣們,也不由失笑。
朱笑笑指著那群還在前赴後繼往公主身邊湊的年輕人滿意道:“這才對嘛,朕的妹妹們個個金枝玉葉,自然要配最出色的年輕人,公主的地位越高,越要配強者,否則豈不是明珠暗投。”
劉一燝在旁聽了這話,趁機開口問了一句:“陛下,臣聽說陛下打算開什麼駙馬訓練營,應選者要文武雙修,還讓全城百姓投票參與遴選。陛下,這駙馬訓練營究竟是什麼章程?臣等心中實在有些忐忑。”
朱笑笑見滿場大臣與各國使臣都豎著耳朵在聽,便朝冰面上努了努下巴,“讓冰面上那些人都過來。”
李若璉便快步走到柵欄邊朝冰面上喊了幾嗓子,那些原本還在冰上追逐笑鬧的人頓時收斂了神色,扶著摔疼的胳膊腿一瘸一拐地回到岸上。
多爾袞也跟著人群走了回來,面色如常,只有額上微微沁出的細汗暴露了方才在冰上被圍追堵截的狼狽。
朱笑笑走到人群面前站定,“朕看你們對公主都很殷勤,可朕的妹妹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娶的,今日便當著諸位愛卿與各國使臣的面正式宣佈駙馬訓練營的章程。”
在場眾人皆豎起耳朵,劉一燝等皇帝說完才深深一揖,懇切道:“陛下此舉固然用心良苦,然則祖制有云,駙馬不授實職以防外戚干政之禍。今陛下既許駙馬出仕任實職,又許百姓公投推選駙馬,老臣恐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外戚之禍自兩漢以來史不絕書,陛下不可不察。”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劉閣老所慮不無道理,但兩漢之所以有外戚之禍,究竟是因為駙馬太能幹,還是因為皇帝太無能?”
劉一燝被問得愣住了,險些脫口而出。
朱笑笑面上浮現出一股恰到好處的驕傲,露出從容而自信的笑容。
“若皇帝自己坐得穩江山,便是一百個駙馬在外頭當官也翻不了天,若皇帝自己坐不穩江山,便是把駙馬全鎖在公主府裡,也擋不住被旁人奪走了位子。”
第98章
劉一燝被皇帝這話噎住了, 皇帝登基這幾年文治武功擺在那裡,漠南蒙古歸附,西域諸部臣服, 傳國玉璽歸朝,哪一樁不是實打實的功業?
他哪敢說皇帝坐不穩江山啊?若說皇帝坐得穩江山, 那外戚之禍便無從談起,這駙馬授實職的事便再也攔不住了。
方從哲見劉一燝僵在原地,適時上前打了個圓場, 拱手道:“陛下所言極是, 駙馬授實職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慮之策, 臣等自當遵旨辦理。只是這訓練營的章程尚需細細推敲, 禮部那邊少不得要忙上一陣子了。”
孫慎行也回過神來, 跟著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禮部諸官,將陛下今日所言逐條整理成文, 待章程擬定之後再呈御覽。”
朱笑笑見他們識趣,便也不再多說,只道了聲辛苦, 讓眾人散了。
天色漸暗, 方從哲與劉一燝、韓爌、孫如遊四人並肩走出西苑,夜風裹著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氣撲面而來。
劉一燝走到方從哲問道:“方閣老,今日這事就這麼認了?”
方從哲腳步不停,只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劉閣老,陛下自登基以來,朝中可曾出過什麼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監國, 太康伯至今不過是個虛爵,連朝會都不曾列席,何禍之有?”
劉一燝腳下步子不由慢了下來, 方從哲見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駙馬之制,他是要藉著選駙馬的由頭另闢一條取士之道,那些練習生即便當不上駙馬,只要文武雙全便可授官,這可是光明正大地繞開科舉。”
韓爌從後頭趕上來,介面道:“方閣老說得是,老夫在工部這些年,最頭疼的便是能畫圖紙的匠人通不過科舉,能寫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圖紙,若真能從訓練營裡選出幾個術業有專攻的來做官,倒也是一樁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