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榮國府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下來。
林如海下了馬車，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榮國府那高大的院牆和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
這幾日他每次看這座府邸，心裡頭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滋味，這是他岳家的宅邸，曾經也是他亡妻長大的地方，
可如今在他眼裡，這座金碧輝煌的國公府卻表裡不一，外人看不到的勢利，冷漠和偽善都裹在裡面，然後擺出一張體面風光的面孔來面對世人。
不過沒關係了，再過三日，他的女兒就要從這個地方走出去，走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家去，他見過長公主府的氣象，他心裡踏實。
林如海收斂了心神，邁步進了後門，徑首走到自己目前居住的前院廂房。
他先灌了一盞茶平復了呼吸，又鋪紙提筆寫下幾行字，寫到一半自己看了看，搖頭嘆口氣，將那紙箋團了丟掉，又在燈下重寫，來回斟酌了好幾遍才總算滿意。
他在御書房裡覺得一切都想得明明白白，可這會兒坐在燈下，他反倒不知該如何開口了，安平侯的身份，長公主的庇護，婚約的意義……他要把這些話說清楚，又不能嚇到女兒，這比在御前奏對還要難上幾分。
寫好之後他擱下筆，抬頭對立在門口的管事道：“勞煩讓雪雁把玉兒叫來。”
管事應聲而去，不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緊接著便是紫鵑掀了簾子進來通傳：“海老爺，姑娘來了。”話音未落，林黛玉己經邁步走了進來。
她方才正要梳洗歇息，聽雪雁說父親叫她過去有事，便披了斗篷走了過來，
她進屋先給父親行了禮，然後依言在炕邊的繡墩上坐下，一雙眼睛靜靜地望著林如海，
林如海看著女兒這副乖巧的模樣，心裡愈發堵得慌。
他斟酌了大半日的措辭，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在御書房裡想得明明白白的話，全都在看見女兒眼睛的瞬間堵在了喉嚨裡，
面對自己的女兒，他連一個開頭都張不開嘴。
黛玉見父親神色有異，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坐著，時不時抬眼打量父親一眼。
燈火把林如海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玉兒。”林如海終於開了口，“為父今日出門做了件事。”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等著父親往下說。
林如海一字一頓地說道：“為父為你尋了一門親事。”
以為自己聽錯了，黛玉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什麼……什麼親事？”
“寶慶長公主的嫡長子。”林如海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安平侯蘇凌。”
黛玉怔怔地看著父親，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驚，不是羞澀，也不是尋常女孩家聽到自己婚事時那種羞怯難當的扭捏，而是一種茫然。
像是她在聽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來不及憤怒，來不及委屈，甚至來不及問緣由，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整個人被忽然抽空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每個字她都聽清了，可合在一起卻變成了一個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句子。
親事，安平侯，蘇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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