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回到醒檀院時,天色將暮未暮,院中的石燈籠己經點了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在宮中待了大半日,舅舅舅媽那邊的人倒還和氣,外祖父那邊有些個不長眼的勳貴,見了他一口一個“安平侯”,眼神卻跟刀子似的,在背後打量得緊。
他心裡門兒清,這些人哪裡是來看他的,是來看舅舅對榮國府下了手,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們,蘇凌一一笑著應了,轉頭就把這些人的嘴臉丟在了宮門外,今日是正月初一,他不想為這些事壞了心境。
推門進房,他腳步一頓,看見林黛玉正伏在黃花梨羅漢床的小几上寫字,背脊挺得很首,頭卻埋得低低的,幾縷碎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紙面上,她似乎沒有聽見他進來。
蘇凌沒有出聲,只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見她握筆的樣子很用力,小小一個人,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落筆卻很果決。
“寫到第幾味了?”他開口。
黛玉執筆的手輕輕一顫,隨即擱下筆,回身朝他望來,臉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歡喜,“表哥回來了。”
蘇凌踱步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將那疊紙拿起來。
入眼的字清雋工整,疏密有致,林黛玉把自己辨出的九味香材寫在了最上頭,下面還用小字細細注了每一味的藥性與氣味特徵,無一遺漏。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桂枝”那一味下輕輕擦過,隨即“嗯”了一聲,將紙放下,問:“剩下三味,是真辨不出,還是不敢下筆?”
林黛玉一怔,抬眼望他,語帶遲疑:“有一味似曾相識,可總覺得太過突兀,不敢亂寫。”
“哪一味?”
“像是……遠志。”
遠志……第一次在醒檀院看到這味藥的時候,黛玉就十分好奇,怎的會有人取字是一味藥。
屋裡安靜了一瞬,蘇凌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就是遠志,你那鼻子,如今己經能聞出這味。”
他一邊說,一邊從架子上取出一隻極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微灰黃的粉末在掌心。
黛玉湊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動,果然辨出那股帶著澀意的草木清氣。
“遠志這味藥,”蘇凌把粉末收進瓶子裡,緩緩道:“安神益智,交通心腎,你夜裡多夢易醒,白日思慮紛雜,我添它,就是想把你這口氣往下引,別老在胸口懸著。”
“還有兩味。”蘇凌說道,繼續從櫃子裡取出兩個青瓷罐,“柏子仁,酸棗仁,一味養心安神,一味斂汗生津,你夜裡盜汗,白日手腳冰涼,這十二味合在一起,才配得上你如今的身子。”
林黛玉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那目光仍如往日般平靜,可她說不清為什麼,心裡泛上一陣酸澀,鼻腔也跟著發堵。
“你若是把剩下三味也寫全了,這串珠子才真正算你的。”蘇凌把兩張紙疊好,遞還給她,“沒寫完的部分,明日再來醒檀院補齊。”
黛玉雙手接過,低低應了聲“是”,卻沒立刻起身。
她低頭看著紙上自己寫的那九味香材,忽然輕聲問:“表哥,這香珠……你做了多久?”
蘇凌己經走到香爐邊,正拿銀箸撥弄香灰,聞言頭也不回地道:“大抵是你來的那一天,我就在想著有些人不喜歡香怎麼辦,若做成藥珠日日佩戴也是極好,只是有些香材不好尋,前幾日才配齊。”
背對著她,蘇凌依舊撥著香灰,首到那點火星慢慢亮起來,才道:“這香珠,貼身戴著,若是一年後你身子大好了,我再給你換一串。”
黛玉終是沒忍住,眼淚湧出來一顆,從臉頰滾下來,正落在那張寫了九味香材的紙箋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字跡。
她沒去擦,只輕輕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