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週五,省政法委的例會開到中午十二點半才散。
高育良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公文包裡,跟旁邊座位的呂州政法委副書記打了聲招呼,起身往外走。
出了會議室的門,韓寶田己經在走廊裡等著了。
這位巖臺市的政法委書記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看見高育良出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迎上來兩步,伸出手。
“育良書記,有什麼事情嗎?”韓寶田握著高育良的手,晃了兩下。
高育良笑了笑,鬆開手。
“今天就麻煩寶田書記,搭你的車,去看看同偉。他在巖台山待了這麼久,我這個當老師的還沒去看過他,說不過去。”
韓寶田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
“育良書記惦記學生,同偉是個有造化的。”韓寶田點了點頭,“走走走,車在樓下等著呢。”
兩人下了樓,韓寶田拉開了自己專車的後座門,讓高育良先上。
高育良一邊客氣一邊立馬上了車沒磨嘰,韓寶田從另一邊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朝副駕上的秘書擺了擺手:“小李,你坐後面那輛,給他們指指路。”
秘書應了一聲,推門下了車。
司機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出省政法委大院。
“育良書記,同偉他……出院了。上週己經回刑警隊報到,現在在隊裡做些輕省活。我也見過他一回,看他精神狀態倒是不錯。”
韓寶田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就是……左臂的槍傷還留了後遺症。”
高育良側過頭,看著韓寶田,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手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抖,靜下來的時候還好,一著急、一用力,就抖得厲害。”
韓寶田把手放在膝蓋上,神色平穩的說道:“我讓張宏盛專門去市一院找康復科的專家問過。專家說,神經損傷,不好治。康復訓練做得好了,能慢慢減弱它對正常生活的影響,但要想徹底消除,以現在的技術,幾乎不可能。”
韓寶田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高育良。
“以同偉現在的情況,己經不適合留在刑警隊出任務了——手抖,拿不穩槍,遇到突發情況就是拿命在開玩笑。”
韓寶田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所以他們那邊在考慮,把同偉調到市局或者分局去,安排個二線的位置,110指揮中心的排程崗或者派出所所長,都能幹,同偉文化水平高,幹這些職位反而更合適。只是……我這心裡頭,總覺得對不住你們漢大,對不住你這個當老師的啊。”
車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和車窗外面呼呼的風聲。
這是韓寶田的真心話,他確實愧疚,而且不單是愧疚——還有一層說不出口的惶恐。祁同偉是他下轄的人,當初張宏盛拍板把祁同偉塞進毒販窩、不給培訓就派出去,他是簽了字的,雖然這事最終沒有釀成大患,但是他心裡始終懸著。
萬一這事再被翻出來,萬一漢東大學那邊不依不饒,他韓寶田這個政法委書記就算當到頭了。
高育良靠在座椅背上,目光望著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在斟酌措辭,他是在想祁同偉這個人。那個政法系的學生會主席,當年站在校領導面前做工作彙報,聲音洪亮,腰桿筆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