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踩碾碎了靴底的寶石,忍了又忍,到底沒有失了理智去對柳絮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轉身對隨從叱道:“蠢貨,人家不待見我,還杵在這裡做什麼!”說罷拂袖大步流星離去。
隨從慌忙爬起來,遞了個眼色示意穗兒將地上碎簪收拾乾淨,自己則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
回到正院,齊昀寬衣解帶,用冷水沐浴。冰涼的水流激在皮膚上,胸腹間那股翻騰的怒火戾氣才算勉強壓了下去。
他卸了玉冠,散了發,閉目仰靠在桶壁之上,揚聲叫來了隨從。
隨從取了布巾替他擦背,一片沉寂中,齊昀忽然緩慢開口,聲線聽不出喜怒。
待聽完吩咐,隨從心下一驚,卻不敢有半分遲疑,忙垂著頭恭聲應是。
第31章
柳絮心很亂。
當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尋夫, 好不容易尋見了,丈夫卻失了記憶,待她變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滿腹苦楚, 忍著滿腔酸澀,小心翼翼討好他,只盼著他有朝一日能記起前塵, 變回從前的模樣。
後來, 丈夫的確待她漸漸好了, 愈發體貼周全,可卻與往昔判若兩人。
她生性守舊, 迷茫惶惑之際,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終有一日能恢復記憶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徹底忘了過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來了。
柳絮將自己縮了起來, 整日里糾結於那句“接受這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這叫她從何接受?青梅竹馬十幾年的記憶,曾無數次支撐著她熬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 就這麼沒了, 怎麼能夠呢?況且……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一個人失了記憶, 怎會變得連癖好習性都徹底變了個樣。
可若說是丈夫哄騙她,又圖什麼呢?更不必說,連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師都親口證實了。
初夏天氣,院子裡草木更生機勃勃了,柳絮卻像蔫了的花, 整天窩在屋子裡發呆。
這日,齊昀命人送了些冰湃過的瓜果來,穗兒切了裝盤端到她面前。
紅豔豔的西瓜瓤散著絲絲涼氣, 穗兒輕聲道:“夫人,用些罷,這是爺特地差人送來的。”
柳絮瞧不見,卻也感受到了那股清涼,彷彿被消散了幾分暑熱。
丈夫這般體貼,叫她心裡說不出的複雜。她已躲著他近兩個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這教她心裡如何過得去?
正想開口問一句丈夫那邊可有了,便聽得一陣著急忙慌的腳步由遠及近。
穗兒在旁低聲道:“是您姐姐來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幫幫姐姐呀!”
柳花握著她的手,哭得滿面是淚,柳絮忙將姐姐攙到凳上坐了,連聲問道:“阿姐,究竟怎麼了?您慢慢說。”
柳花拿帕子揩著淚,哽咽道:“還不是你那個不省心的外甥!昨兒在學堂裡跟別的孩子打起來了!”
“可是志兒受了傷?還是他將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虧,自然得去討個說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動了手,那該賠禮賠禮,該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著,哀哀嘆了口氣,“若只是小孩子尋常玩鬧,原也不算什麼大事,可志兒他……他打傷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學堂裡的先生,說志兒頑劣不堪,要將他逐出去。你姐夫四處打聽了,又說知府夫人約莫授意過,蘇州別的學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兒了!”
柳絮心中一驚,摸索著替姐姐拍背順氣,又問:“志兒好端端的,為何要動手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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