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宇文策、高節的勸慰,王愉笑意不達眼底,一群蠢貨。心中如此想,面上卻擺出一副受用的姿態,“勝負自有天意。”太原王氏當代天行事。
相比於門閥士族虛偽的笑意,圍觀百姓的喜悅純粹而真誠,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為那個握著柴刀的姑娘由衷地慶幸、慶賀。
有人感嘆道:“巾幗不讓鬚眉!女兒有本事一樣光耀門楣!”
此話一齣,贊同聲響起一片,其中一道聲音清脆圓潤不同一般,“莫道閨閣惟繡朵,從軍萬里亦封侯。”
說話者顯然不是一般人,有人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人群外層,站著七八名清秀書生,年歲不大,小的十三四歲,大的未滿十八,一行人皆是頭戴皂色儒巾,身穿圓領藍衫。
“原來是金鱗書院的學生,失敬失敬啊!”有人透過服飾辨認出來人身份,更有眼光犀利者看出眼前的書生是一群女郎。
無數目光落在身上,年歲稍大的苻寶、苻錦姐妹靦腆一笑,最小的張陶陶卻是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拱手施禮,自報姓名,“金鱗書院,張陶陶。”
聲音與之前的唸詩聲一模一樣,眾百姓瞭然,“原來是你啊!”
一老者見張陶陶落落大方,絲毫不怯場,心生好感,問道:“你們不該在書院讀書嗎?”
“放寒假了。”張陶陶的聲音輕鬆而愜意,抬手抄起胸前掛著的一木牌,向老者揚了揚,驕傲道:“我們現在是《黎明月報》的採風使,負責跟蹤報道此次比試。”
所謂的採風使並不是報社的工作人員,而是稿件曾被《黎民月報》採用,有意持續投稿的人。
“這麼小的採風使!”百姓們十分驚訝,《黎民月報》他們聽過還很喜歡,第一次見到並近距離接觸採風使。
張陶陶得意之餘不免遺憾,見證者怎麼比得上參與者,只可惜她太小了,也不知道等她長大,還有沒有如此盛事?以後建功立業的機會還有沒有現在這麼多?
“不知諸位父老鄉親願不願意接受採訪?”
半大的孩子一本正經最是討人喜歡,老者逗趣道:“聽你口音可不是本地人,咱們算不得父老鄉親。”
張陶陶素來聰明,哪裡看不出老者如此說,不是故意挑剔,而是玩笑打趣,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我爹孃原是長安人,我和兩個哥哥都在這裡出生。”
此話一齣,老者驚愕,原是,說明張陶陶一家已經搬走了,“物離鄉貴,人離鄉賤。長安是個好地方,怎麼就離開了呢?”
關於離鄉的原因,張陶陶聽父母唸叨過很多次,哪怕現在的日子越來越好,二老也始終心念故鄉。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們是在大火過後離開的。”
一句話,老者面色由喜轉悲,許多百姓臉上笑容不復,嘆息連連。當年慕容衝盤踞關中,火燒長安,那一年,關中千里荒無人煙,長安城十室九空。
後來,晉國的一位龍驤將軍途經此地,見民不聊生,遂率領十萬北民南歸。
老者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朝著東方看去,昊日之下,終南山上,那位將軍端坐如山,威嚴若神。
“不是過客,而是歸人。”溫熱的淚水伴隨著呢喃自語溢位眼眶,老者轉過身,上前兩步,望向張陶陶的目光溫軟慈愛,情不自禁伸出手,“好孩子,你回來了。”
這個孩子是幸運的,他也是幸運的,只可惜一家十多口,幸運的只有他。老妻、兒孫早已一去不返。
她們是過客,還是歸人?苻寶、苻錦姐妹眼中多了幾分淚光,長安曾經也是她們的家。只可惜一場戰敗,一場大火,過往種種悉數埋葬。新平寺,若非劉鬱離出手,她們也是陪葬品。
“長安大街,夾樹楊槐。下走朱輪,上有鸞棲。英彥雲集,誨我萌黎。”熟悉的歌謠迴盪在腦海,多年過去,長安城好似什麼都沒變,又像什麼都變了。
有此感覺的不止苻氏姐妹,而是場上絕大部分人,這些年長安城的主人換了又換,但沒有一個能長久,安穩平淡的生活就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總在他們睡得正香時驚醒。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忽然一道聲音將眾人從沉思中喚醒,老者擦去眼淚,望向來人,看清面容的那一刻,眼眸不覺睜大,“是你,董家小子。”
董豐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念出了心中所感,早在老者與張陶陶交談之時,他便到了,只是沒有搭話,等到老者說出那句,“不是過客,而是歸人。”觸景生情,想起了劉鬱離曾經念過的這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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