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哪裡聽不出她言語間的含糊，追問道：“你這到底是無意撞見聽聞，還是悄悄偷聽來的？”
晴雯被一語戳破心思，頓時語塞，擺了擺手道，
“這……哎，你就別細究了，橫豎我是真真切切聽到了。不止這些，我還聽聞了一樁大事兒。這位許公子幼年時便見過咱們姑娘，此番他一路同行去往揚州，根本不是隨意遊歷，竟是想著要給姑老爺診治舊疾，只是不知這話是真是假，能不能當真。”
江風掠過二人鬢邊，吹得髮絲微微飄動，雪雁沉吟片刻又開口問道：“既然你知曉了這些事兒，為何不首接告知姑娘，反倒悄悄說與我聽？”
“我才剛到姑娘身邊伺候沒多久，與姑娘還生疏。這般離奇瑣碎的事兒，若是貿然說了，只怕姑娘不信，反倒覺得我是個多嘴多舌、搬弄是非的人，平白落個不好。”
雪雁微微頷首，隨即又生出幾分疑惑，繼續追問：“即便你不便告知姑娘，那紫鵑姐姐最得姑娘信任，你為何不告訴紫鵑姐姐，偏偏尋我來說這些？”
“雪雁，紫鵑的心思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她不肯讓外人輕易親近姑娘，”
“我若是將這些話告訴她，她未必肯原原本本轉述給姑娘，多半還要自行揣測斟酌。別說許公子有心為姑老爺治病，便是尋常人對姑娘多幾分善意，她都要多想幾層，生出諸多猜忌，反倒徒生事端。”
這番話說得通透真切。
雪雁靜靜思索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我懂你的意思了。”雪雁輕聲應道，“此事的確不宜貿然告知姑娘，我記在心底便是，以後尋個合適的時機再說。若是時機不對，貿然提及，反倒擾了姑娘心緒。”
“成，這事兒便交由你看著辦。”晴雯鬆了口氣，隨即轉頭透過艙門的細縫，望向船艙內安然熟睡的身影，幽幽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疼惜，
“哎，咱們林姑娘實在是個苦命人。這幾天我貼身跟著姑娘，才算真正看明白，姑娘是頂好的性子，待底下人寬厚，處事公平，從未有過半分苛責，這般好的人，偏偏命途多舛。”
雪雁聞言，心頭也泛起酸澀，輕聲附和道：“晴雯，你若是能在咱們身邊多待些天，便會越發明白。咱們姑娘看似性子冷、疏離寡言，好似難以親近，可心底卻是世間最純正柔軟的。她外冷內熱，只是不輕易外露罷了。”
二人立在船頭晚風裡，望著悠悠江水，一時默然無語，心頭各有感慨。
片刻後，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收斂了神色，打算轉身重回船艙，細細檢視林黛玉睡得是否安穩，免得夜風寒涼，擾了她的睡意。
她們滿心以為艙內之人己然酣睡，這番私語無人知曉，
卻萬萬不曾料到，船艙隔音本就微薄，加之林黛玉素來眠淺，稍有動靜便會驚醒。
方才二人的一番句句低語，字字句句都順著晚風、透過艙門縫隙，落進了林黛玉耳中。
榻上的林黛玉並未睜眼，依舊保持著方才安睡的姿態，她沒有透出半分呼吸聲響，唯恐被外頭二人察覺。
心頭早己不復方才的安然，
林黛玉靜靜聽著外頭的話語，一字不落，細細斟酌著話中深意。
晴雯的話語裡，處處都透著那位許公子對自己的別樣心意，贈糕念舊、幼年相識，樁樁件件都藏著格外的關注。
可此人千里奔赴揚州，初心是為久病的父親診治，坦蕩赤誠，全然是一片真摯善意。
一時之間，林黛玉心底茫然無措，
那位許公子年歲稍長寶玉兩歲，行事坦蕩有度。反觀賈寶玉，依舊嬉鬧頑劣，沉溺閨閣風月，從未真正體諒過她的漂泊孤苦，更不曾惦記遠在揚州的父親，不能為她分毫分憂。
這樣想想，林黛玉就能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