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我知曉。要我說，打得對，攆得也該！迎春性子軟懦，不會管束下人，她身邊那幾個嬤嬤，素來仗著資歷老，仗勢欺人，暗地裡偷懶耍滑，早就該好好懲戒一番，如今攆出去也是咎由自取。”
“道理原是這般沒錯。”鴛鴦應聲附和，隨即又蹙起眉頭，語氣裡滿是彆扭，“可這話從寶姑娘嘴裡說出來，滋味就全然不對了，硬生生變了味道。”
王熙鳳心底己然摸清了七八分門道，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緩緩問道：“她究竟是怎麼說的？你細細講與我聽。”
鴛鴦便一字一句仔細複述，不敢有半分偏差：
“寶姑娘面上說得周全，句句都順著二爺，明著誇讚二爺行事公允，說那嬤嬤確實放肆，罪有應得，二爺懲戒得並無差錯。可她偏生多了一句，說這些都是自己聽旁人傳言得知，不敢妄斷”
“緊接著薛姨媽便接了話，話裡話外都透著深意，首言那嬤嬤原是太太屋裡出來的老人，是太太當年親手挑的得力人手，後來才撥去了二小姐身邊當差。”
這一通話落下，王熙鳳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笑意，
她輕笑一聲，看向鴛鴦道：“鴛鴦，你伺候老太太多年，心思通透，難道還看不明白？她們母女二人，這是明擺著唱雙簧呢！”
鴛鴦微微垂眸，輕聲道：“我只覺得二人說話古怪，卻沒敢深想。”
“有什麼不敢想的？”王熙鳳抱臂而立，字字剖析得透徹分明，
“你細品她們的話，寶釵先假意誇讚二爺公允，再以‘聽聞’二字推脫，落得個置身事外的乾淨名聲。”
“薛姨媽緊接著補一句嬤嬤是太太舊人，這話看似平淡，實則藏著天大的深意。她們哪裡是評理？分明是暗裡指責二爺行事太過嚴苛，公然懲戒太太身邊出來的，是掃了太太的臉面！”
被王熙鳳一語點破，鴛鴦搖了搖頭
“原來是這個道理！我一時竟沒轉過彎來。只是我實在想不明白，她們母女二人終究是客居之人，靠著咱們府裡照拂，本該安分守己、為何偏偏要來老太太跟前嚼這些舌根，”
王熙鳳淡淡反問：“你是真不明白，還是不敢往深處說？”
鴛鴦當即垂下頭，神色愈發恭謹沉默，片刻後才低聲回道：
“二奶奶，當時老太太聽完她們一唱一和的話，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眉眼間滿是不悅。可都是至親，老太太縱使心裡氣惱，也萬萬不能拉下臉面苛責，只能硬生生忍了。”
她頓了頓，繼續複述著賈母方才的言辭，
“後來老太太便緩緩開口，淡淡說了句，二爺此番行事未免罰得重了些。咱們榮國府素來寬厚待人、規矩要守，過錯該罰，可下人過失，訓斥懲戒便可，實在不至於首接攆出府去，斷了人的生路。”
王熙鳳靜靜聽著，又追問了一句：“老太太后來還說了什麼？”
“老太太說完這話，又特意提了一句，太太素來心性良善，最是孝順溫厚，顧全大局。”鴛鴦如實回道，
”說完這句，便立刻岔開了話題，問了些常起居的瑣事，顯然是不願再深究，也不想撕破臉面。”
王熙鳳輕輕點頭：“我徹底明白了。”
“二奶奶明白什麼了？”
“老太太能看透。薛姨媽和寶釵這點彎彎繞繞的心思，自然心裡明白得很，這二人斷然不會無端來搬弄是非、定然是太太私下授意，特意打發她們來老太太跟前遞話、吹耳旁風的。”
“太太不便親自出面首接指責二爺行事不妥、失了分寸，便藉著薛家母女的口，來老太太跟前委婉評判，實則是想告訴老太太，二爺才當官，就眼裡沒有她這個長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