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滿面寒霜,沉默片刻,終是開口訓斥道:
“方才你二叔、二嬸都在,礙於體面,我未曾訓斥你半句,縱你當眾言語鋒利、以下犯上。如今他們走了,沒人再替你遮掩,我可要好好說道說道你,你今兒說話實在太過無禮。”
王熙鳳聞言,連忙起身屈膝,穩穩跪在地上。
她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卻依舊藏著骨子裡的倔強,輕聲回道:
“老太太,孫媳婦絕非有意放肆無禮。只是眼下府裡的難處擺在眼前,銀子實打實短缺,我翻遍賬目、掏空私囊,實在再無半分法子。”
“二叔、二嬸身為府中長輩,尚且不願真心拿出銀兩兜底,一味苛責我們晚輩盡力不足,那外頭的親戚、旁支族人會怎麼看?孫媳婦只是說了實話,並無半分不敬之心。”
賈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熙鳳,見她明知有錯卻依舊執拗辯解,非但沒有半分收斂,反倒句句都在辯駁,心頭頓時火氣上湧,
“你瞧瞧你這性子!牙尖嘴利,難道你全然不懂,大家族立身之本,便是和睦兩個字?”
“遇事當隱忍包容、上下和睦,彼此體恤幫扶,你這般當眾拆臺、針鋒相對,置闔家和睦於何地?”
王熙鳳微微抬頭,不卑不亢地輕聲反問:
“老太太,孫媳婦何嘗不想闔家和睦、上下同心?可如今擺在眼前的是實打實的銀兩困局,不是幾句溫軟好話就能化解的難事。”
“我若只撿好聽的空話哄著眾人,修園子的銀錢,難道便能憑空變出來?”
話音落下,她稍作停頓,斂了幾分鋒芒,又補了一句:“今兒孫媳婦在老太太跟前,斗膽多說幾句實話,還望老太太聽了莫要動氣。”
賈母被她這又倔又真的模樣弄得氣極反笑,淡淡說道:“你且說,我倒要聽聽,你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老太太,方才二叔二嬸滿口唸叨修園缺錢、大典難辦,看似憂心族中大事,其實內裡的心思,孫媳婦看得透亮。”
“他們嘴上憂急公中開銷,歸根結底,便是想著唯有老太太的私庫豐厚,是最後的依仗,暗地裡便是盼著您老人家拿出私庫積蓄,填補這修園的窟窿。”
“這些心思,府里老人心裡都隱約有數,只是無人敢當眾點破罷了。”
她語氣愈發恭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孫媳婦不敢攔著,也萬萬不敢有半句置喙。老太太一輩子積攢的體己,是您辛苦半生籌謀留下的底氣,您願意如何花銷、如何貼補族中,全憑您心意,旁人半分干涉不得。”
“就連璉二爺昨兒還特意與我說過,老太太的私庫、老太太的積蓄那是您的本分底氣我們做晚輩的,萬萬不能惦記。”
“只要老太太舒心順遂,便是把銀子盡數花在族中大事上,我們倆都絕無半分怨言。”
賈母聞言,眼底的火氣慢慢褪去。
“起來吧。我何嘗不知他們的心思。只是我賈家如今外有姻親疏離、人心冷淡,內有賬目虧空、早己是進退兩難的境地。“
”我若不肯拿出私庫貼補,這省親園子便修不周全,省親大典便要落人笑柄,皇家顏面、賈府基業,盡數要毀於一旦。”
“我這一生攢下的銀錢物件,說到底,皆是賈家鼎盛之時所得,如今族中遇此大難,本就該拿來救急。“
”只是寒心的是,滿府兒孫,危難之際,竟無一人真心擔責,只知盯著我這老婆子的私產算計。”
“你性子太銳、太首,容易得罪人、落人口實,往後需收斂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