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慢慢坐起來,後背靠著牆,把被子拉到胸口。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暖地鋪在她膝頭。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葉子密密匝匝地綠著,被風一吹沙沙響。雞籠裡的老母雞咕咕叫著,在刨土找食。牆角堆著幾捆新收的麥秸,散發著乾燥微甜的香氣。五月下旬,一切安好,一切如常。
可她的手還在抖。
她把兩隻手攥在一起,用力壓了壓指節,才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剛才做了個夢。很長的夢,像放畫片一樣,一幀一幀往眼前送。我看見了旱災、蝗災,大水,還有瘟疫。”
柳春嬌的臉色微微一變。溫良安首了首身子,粗糙的大手擱在膝蓋上。
“今年——就是眼前這個今年——沒事。”溫知穗慢慢說,“今年還算正常,收成夠吃,雨水也還跟往年差不多。可明年就開始不對勁了,明年的夏天會比今年熱很多,熱得邪乎,雨水明顯少,秋糧會大打折扣。到了後年……”
她頓了一下,夢裡那些乾裂的土地、暴烈的日頭又湧上來。
“後年才是真正的大災。從開春起,雨水就少了,少得可憐,種下去的苗全旱死了。接著就是蝗蟲,鋪天蓋地的蝗蟲把剩下那點綠的全啃光了。蝗蟲過去之後發大水,連著下了好多天雨,旱透了的地全泡在水裡。水退了起瘟疫,人成片成片地倒。”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蟬在院外的榆樹上沒命地叫著,一聲趕一聲,吵得人心慌。溫良安沉默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的布料,搓了好一陣子才抬起頭來。他沒問夢是真是假,只低低地說了一句:“穗兒,你八歲那年,跟著我和你娘從隔壁城鎮逃過來,趙家村是咱們落腳的第三處地方了。前頭兩個村子,人家一聽是外姓人,連門都不讓進。”
溫知穗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她記得,都記得——那些關上的門、冷著的臉、還有娘抱著她在路邊哭的夜晚。
“咱們家是外姓人,”溫良安慢慢地說,“趙家村上下百來戶,九成都姓趙,剩下的幾戶都是這些年從別處逃荒落腳過來的。咱家在村裡沒有族親,沒有本家兄弟。真到了你說的那個地步——旱災、蝗蟲、大水、瘟疫——誰也不會平白無故拉扯咱們一把。那時候,能靠的只有自己人。”
他頓了頓,又說:“後山溫家……也是外姓人。雖說平日裡走動不多,可好歹同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比趙家的人靠得住。你那個夢裡頭……”
他話沒說完,但溫知穗明白了。父親問她夢裡有沒看見後山那一家子。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夢裡那些畫面太碎太亂,大多是全景式的,村莊的輪廓、滿目的瘡痍,具體到某一家人的細節,她確實記不真切。她只恍惚記得後山腳下那間屋子在某個畫面裡出現了,門口似乎沒有人進出,屋頂的煙囪也沒有冒煙。
“我不確定,”她實話實說,“後山的屋子我看見了,可人……沒看見。不知道他們是提前走了,還是……”
她沒把“還是”後面的話說出來。柳春嬌在旁邊打了個寒噤,攥著她腕子的手指又緊了緊。
溫良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揹著光站了一會兒。日光把他灰布短褂的邊緣勾出一圈金邊,他的肩膀不如從前寬了,也微微有點佝僂,可在這一刻,溫知穗覺得父親的脊背像一堵牆。
“兩年。”溫良安開口了,聲音低,卻穩當,“離後年還有將近兩年。今年的收成,一粒都不賣,全存起來。後院那塊空地,趁現在地還沒幹,得趕緊打一口井,深一些,能管好幾年的那種。還有——”
他回過身來,看著女兒,那雙被日頭曬得眯縫起來的眼睛裡,慢慢凝出了一層沉沉的光。
“還有,穗兒,你養好身子。後頭的事,爹來想辦法。”
他說完,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邁步出了屋子。院子裡很快傳來他踱步丈量後院的腳步聲,踩在乾土上悶悶的,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柳春嬌坐在榻邊沒動,一隻手還攥著溫知穗的腕子,指頭的涼意慢慢被體溫捂熱了些。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哎”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什麼要緊事。
“對了,穗兒,”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你在曬穀場上昏過去的時候,是後山溫家那小子給你揹回來的。旁邊幾個婆子光顧著看熱鬧,沒一個人搭把手。他恰巧從山上下來,二話沒說就把你抱起來往家走,走了半里地,臉不紅氣不喘的。到了門口你爹留他喝水,他擺擺手就回去了。”
溫知穗“嗯”了一聲。溫樵年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在腦子裡晃了一下——濃眉,薄唇,看人的時候目光淡淡的,跟誰都不熱絡。
柳春嬌又說:“那孩子,心腸是好的,就是嘴上不會說。他娘身子骨弱,他爹前兩年摔了腿,一家子全靠他一個人撐著。今年他才十九吧,比他爹年輕時還能吃苦。咱們跟他們家雖說走動不多,可到底都姓溫,在趙家村都是外姓人,誰都不容易。”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目光望向窗外,落在後山那個方向。從這裡望過去,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冠和更遠處青灰色的山脊線,山腳下那間土坯房被擋在坡後面,瞧不見。
“你那個夢裡頭,”柳春嬌的聲音有些猶豫,“要是真有大災……後山那一家子,他娘身子那麼弱,他爹腿腳也不利索,光靠樵年一個半大孩子,怕是扛不住。”
溫知穗聽著母親的話,心裡也沉了一下。夢裡那些畫面裡,她沒看清後山那一家的結局,可有一幕她沒跟爹孃說——恍惚間她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齊膝深的大水裡,肩上扛著什麼東西,水沒到腰了還在往前走,步子很穩,一步步蹚過去,像是要去什麼地方送東西。那畫面太短太碎,她到現在也分不清是夢裡真的出現過,還是自己醒過來之後在腦子裡拼湊出來的。
“娘說的是,”溫知穗輕輕點了點頭,“等過兩天我身子好些了,去後山那一趟。有些話早說了比晚說好,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咱們把話遞到了,心裡也過得去。”
柳春嬌“嗯”了一聲,又揉了揉女兒的手,把那腕子捂在自己掌心裡搓了搓。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說再了實瓷養己自把先你,急著不事些這。著歇好好,別著躺你,湯豆綠碗煮你給去先我“,來笑點一出卻,悶的後之過哭點著帶還裡音聲,來起站”,了好了好“
。的來出撐,的發著,慌心著,氣子一的來出被,後之字”災“到聽親母個一是那——多得沉日比卻神的上臉可,邊金的融融暖圈一了鍍頭肩在,來進照後背從日。眼一穗知溫了看來頭過回又口門到走,走外往轉
。響沙沙子葉樹棗著吹風,土刨在,裡氣空在浮氣香的秸麥外窗。淨淨乾乾,損無好完。指五的己自著看手抬慢慢,上榻在靠人個一,裡日的外門在失消影的親母著看穗知溫
。年兩近將有還年災離
。了人駭麼那沒就冷團那,候時的勁使裡哪往該道知當可,在還氣冷團那裡心。開鬆又,頭拳攥了攥
。沒都件一,事的做下底手可,說會不都麼什上人這,想然忽。子翎野的上墩門在放息無聲無那天冬年去像,走就下撂地響不聲悶,來回揹人把地響不聲悶——下一了晃裡子腦在又臉的冷疏張那年樵溫
。好說晚比了說早話些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