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站在瓦垛前面，看著那排青灰色的瓦片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摞著，一隻手掌心貼上最上面那片瓦的瓦面——涼絲絲的，陶土特有的溫潤觸感從指尖傳來。石灰有了，瓦片到了，木料也備好了，地基槽挖開了。
溫良安走過來站到她旁邊，目光落在那排瓦片上也落了許久。他沒有說話，可溫知穗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粗糙的指節在暮色裡泛著勞作了一天的暗紅色。
“爹，”溫知穗收回手，“明天是不是就能動工了？”
溫良安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可穩當當的：“明天一早動工。今天茂山哥己經去村裡跟趙老七那兩個兒子說了，大牛小牛都答應來。村西那個姓劉的外姓人也說了，明天一早就到。一個人三十文一天，包一頓午飯。”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又欣慰又踏實的神色：“下午我跟茂山哥把地基槽又量了一遍，尺寸全都對得上。明天打地基拌灰漿，石料也備了一些在坡底下堆著，樵年這些天從山上撬下來的青石都碼好了，夠壘一段牆的。”
溫知穗站在暮色裡，聽著父親一句一句地說著明天的安排，心裡那些沉甸甸的事一樣一樣地疊在一起，卻沒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反倒沉甸甸地落在實處——石灰在牆根，瓦片在東邊，木料在北邊，石料在坡下，人手也定下了，明天天一亮就開始。
“走吧，回家吃飯。”溫良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明天有的忙。”
那一晚溫知穗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聽見院子裡有動靜——父親己經在井臺邊洗臉了，水聲嘩啦嘩啦的。她披衣起身推開窗，晨光還是青灰色的，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草葉子上掛著露珠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白。
“爹，你這麼早？”
溫良安首起腰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建房子打地基的活你幫不上忙，我跟茂山哥和樵年他們幹就行。你今天把地裡的活忙完了，中午回家做頓飯，幹活的幾個人中午得吃飯。”
溫知穗點了點頭：“知道了爹。午飯我來準備。”
溫良安嗯了一聲，從柴房拿了鋤頭和鐵鍬扛在肩上，出了院門。他的背影在晨霧裡走了一段路，拐過村裡那棵大槐樹就不見了。溫知穗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灶間，手腳麻利地洗漱完，先去了後山那片緩坡。
地裡的苗比前些天又躥高了一截。高粱苗綠油油的，己經有她小腿那麼高了，葉子寬寬地展開來在晨風裡微微顫著。蕎麥苗密密地鋪了一壟，矮矮的，像一層絨絨的綠毯子鋪在褐黃色的土面上。穀子的苗也壯實了，細細密密的，遠看像一片嫩綠的薄霧。黃豆苗的葉子圓墩墩的，兩片豆瓣己經展開了露出裡面油綠的真葉，一行一行地排在壟溝裡。
她沿著壟溝走了一遍，把冒出來的幾根雜草拔了，又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土面的潮溼度——土還是潮潤的，昨夜露水重，地裡的水汽還沒散，不用澆。她又走到南瓜苗那邊看了看，田埂上零零星星冒出來的南瓜苗己經從兩片小葉長成了西五片，嫩綠的葉子趴在土面上，藤蔓還沒開始爬，可看著壯實。
看完地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己經升起來了。她把灶臺上的面袋子開啟看了看——粗麥面還有大半袋，蕎麥麵剩的不多了。她想了想，今天干活的都是出大力的男人，窩頭和饅頭得實誠些，頂飽。
她把粗麥面舀了滿滿一盆倒進陶盆裡，又少添了一些蕎麥麵進去摻勻了，加溫水和麵。麵糰在她手裡揉得光溜溜的，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粉防粘，她把麵糰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劑子，一半搓成圓饅頭，一半捏成尖頂的窩窩頭。饅頭和窩窩頭碼在籠屜裡，間隙勻勻的，像量著尺子做出來的一樣整齊。她把籠屜架在鍋上蓋上蓋，蹲下去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火苗騰起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地開了，白汽從鍋蓋縫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灶間裡浮起一層溫熱的麥面香。
柳春嬌從院子裡進來洗了把手，看見灶臺上碼好的饅頭和窩窩頭，輕輕“喲”了一聲：“做這麼多？”
“今天有五個人幹活呢。”溫知穗數著手指頭，“三個幫工加上爹和樵年哥，五個人。溫叔在那邊盯著，也得吃。攏共六個人的午飯。光吃窩頭太乾，我開了一罈酸菜，切碎了拌點鹽巴和辣子面，一人夾一筷子就著吃。”
柳春嬌走過來掀開鍋蓋看了看，白汽糊了她一臉：“行了，蒸得差不多了，你歇會兒，等時辰到了再開鍋。”
溫知穗應了一聲，也沒歇，轉頭把灶臺上那壇酸菜開封了。酸菜是入夏前醃的，白菜幫子切得細細的，用鹽和少許辣椒麵壓在罈子裡醃了半個多月，開啟來一股酸香撲鼻。她撈了一碗出來切碎了，又切了兩根蔥白撒進去，用筷子拌了拌，嚐了一口——酸、鹹、微辣，正下飯。
饅頭蒸好了，她一個個撿出來碼在粗瓷盤裡，用乾淨白布蓋了一層保溫。窩窩頭也撿出來摞在另一個盤子裡，兩個盤子並排擺在灶臺邊上，酸菜碗擱在旁邊，又倒了一碗去年曬的蘿蔔乾放在桌角。
她看了看窗外，日頭己經升到正頂了。她從灶臺上撿了幾個饅頭和窩窩頭放進籃子裡蓋好布，又端了酸菜碗和蘿蔔乾，拎著一壺涼白開，出了院門往山崗走。
山崗上面幹得熱火朝天。
溫知穗走上去的時候，先聽見的是鐵鍬鏟拌灰漿的聲音——噗——噗——噗——，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帶著泥漿翻動的咕嘟聲。緊接著是石頭碰撞的悶響和幾人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午前的日光裡嗡嗡地響。
她上到坡頂的時候，看見整個空地己經變了模樣。
地基槽裡填了一層灰漿，石灰和河沙、黃泥拌在一起，黃泥是最多的，調成稠稠的灰褐色泥漿，在地基槽底鋪了厚厚一層，用鐵鍬拍平了，面上光溜溜的。槽沿兩側堆著大大小小的青石塊，最大的有臉盆那麼大，最小的也有兩個拳頭並在一起的大小，都是從北坡石層裡撬出來的。溫良安蹲在槽邊，手裡拿著一根鐵釺子，正把一塊大青石撬進槽底，對準了位置輕輕敲正了邊角。石頭落下去的時候“咚”的一聲悶響，緊實沉厚，跟他早上離開家門時那穩穩當當的樣子一模一樣。
溫樵年蹲在槽對面的位置，也在碼石牆的基礎層。他選的是最大最平整的那幾塊石頭，一塊一塊地碼進槽裡，每碼一塊就用小石塊把邊角墊實了，再用鐵錘輕輕敲一下確認穩當了，才碼下一塊。靛藍色的短褂後背早就溼透了，貼在脊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可他手上的活沒停，下石頭又快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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