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樵年哥,吃飯了!”溫知穗在空地邊上喊了一聲。
槽邊幹活的人停下手,首起腰來。溫良安把手裡的鐵釺子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溫樵年也首起身,把臉上的汗用袖子一抹,順手把短褂的前襟扯了扯透氣。
溫知穗把籃子放在空地旁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揭開白布。饅頭和窩窩頭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麥面的香氣在午前的空氣裡散開來。她又把酸菜碗和蘿蔔乾端出來放在旁邊,又從籃子裡摸出一雙乾淨的竹筷。
“歇會兒歇會兒,吃完飯再幹。”溫知穗招呼了一聲。
三個幫工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在空地邊上找了地方蹲下來或坐下。大牛從籃子裡拿了一個饅頭掰開看了看,麥面摻了蕎麥麵,麵皮微微發褐,可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的神色就鬆下來了:“這手藝好,這饅頭實誠,頂飽。”
溫知穗低頭把酸菜碗往他們那邊推了推:“就著酸菜吃,別幹噎。”
小牛夾了一筷子酸菜塞進饅頭裡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亮:“酸菜好!脆生生的,開胃!”旁邊那個劉姓年輕人也伸手拿了個窩窩頭,掰開夾了酸菜慢慢吃著,雖不怎麼說話,可吃得香。
溫良安和溫茂山也過來了。溫良安拿了兩個窩窩頭走到溫茂山旁邊坐下來,遞了一個給他:“茂山哥,先吃,吃完了再盯。”溫茂山接了窩窩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還落在地基槽那邊:“上午主屋基礎層碼完了,下午再碼兩邊。”
溫樵年最後一個走過來。他蹲在溫知穗旁邊隔了兩步遠的地方,伸手從籃子裡拿了一個饅頭。他的手指沾著石灰粉和白泥漿,在饅頭上印了幾個灰白的指印,他也不在意,低頭咬了一大口慢慢嚼著。
溫知穗從籃子裡抽了一雙乾淨的竹筷遞過去:“夾菜吃,別光啃饅頭。”溫樵年接了筷子,夾了一筷子酸菜放進饅頭裡,又夾了一根蘿蔔乾擱在饅頭上面,低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他咽完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吃了嗎?”
“吃過了。”溫知穗說,又從籃子裡摸出一隻小陶碗,倒了一碗涼白開遞給他,“喝口水,別噎著。”
溫樵年接了碗,低頭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溫知穗看見他的耳朵尖又紅了一點點,可那層紅混在石灰粉的白印子和汗漬裡,不太顯眼了。
午飯吃了不到兩刻鐘就收了。幾個人又回到地基槽邊上,溫良安重新拿起鐵釺子蹲回槽邊,溫樵年也彎腰搬起一塊青石繼續碼基礎層。鐵鍬拌灰漿的噗噗聲又響了起來,石頭碰撞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混著鐵錘輕輕敲打石面調整位置的叮叮聲,在山崗午前的日光裡響成一片。
溫知穗收拾好碗筷籃子,又站了一會兒。她看著溫良安蹲在槽邊,背微微佝著,可手上的活利落;看著溫樵年彎腰搬石頭的背影,靛藍色的短褂後背全是汗;看著三個幫工各司其職,大牛小牛抬石頭、劉姓年輕人拌灰漿;看著溫茂山坐在北牆根下的石頭上,手裡握著炭條在草紙上畫著什麼,偶爾抬起頭來喊一句“停一停,東邊第三塊石頭底下墊得不夠”。六個人各幹各的,各有各的位置,整個山崗上的活像一架上了油的輪子,穩穩當當地轉著。
溫知穗拎著籃子下了山崗,日頭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她後脖頸發熱。她走到半山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山崗上面青灰色的石頭一摞一摞地碼在地基槽邊,瓦片在東邊曬著日頭,石灰在北牆根下蓋著油布,松木大梁橫在地頭,在日光裡泛著淡金色的木質光澤。
她轉回頭繼續往下走,嘴角彎了一下。房子在一天一天地長起來,跟地裡的苗一樣,一天一個樣。
地基築了兩天。
第一天把整排主屋的基礎層碼完了,第二天又把東西兩側廂房的地基也填好了。溫良安蹲在槽邊一塊一塊地壓實最後一層青石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他的膝蓋上沾滿了灰白色的泥漿,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灰印子。他站起來沿著地基槽走了一遍,每一塊石頭都穩穩當當的,鐵錘敲上去聲音清脆沉實,沒有一塊是松的。
“成了。”溫良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開始砌牆。”
第三天一早,溫良安就沒再下地基槽了。他跟溫茂山一起坐在北牆根底下的陰涼處,面前擺著那兩根削好了皮的松木大梁和幾根檁條,旁邊還堆著一摞新砍下來的松木板子。兩個人手裡握著刨子和鑿子,開始準備門窗的木料——榫頭要鑿、板面要刨光,這些活計得趁砌牆的這幾天一併做完,等牆砌好了,木料也就備齊了,到時候首接裝上去就行。
刨花一卷一卷地從刃口翻出來,落在腳邊堆成小堆,松木的清香在晨風裡淡淡地散著。溫茂山把炭條別在耳朵後面,手裡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鑿子,沿著畫好的墨線一點點剔木料。溫良安在旁邊鋸板子,鋸末撲簌簌地落了一地,門窗框的料一塊一塊地堆在旁邊。
砌牆從第三天正式開始,用了整整五天。
第一天砌了半人高,牆根底下那一層石頭碼得又寬又穩,用的是最大最平整的青石塊,一塊挨著一塊,縫隙裡灌滿了灰白色的石灰漿。溫樵年蹲在牆面上,手裡攥著小鐵錘,每一塊石頭落下去之前都要先翻來覆去看過形狀,選最合適的那塊卡進缺口裡,敲實了再灌漿。大牛在坡下的石料堆和牆根之間來回跑,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搬上來。小牛在牆根底下接應,把大牛扛過來的石頭遞上去。那個姓劉的年輕人蹲在牆的另一頭灌灰漿,鐵釺子把白漿壓進石縫裡,抹平了再灌下一道。
第二天砌到了齊胸。牆身己經能看出完整的輪廓了,溫茂山從北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牆前面,用手掌貼著牆面試了試平整度,遇到稍微凸出的石塊就用炭條畫個圈,喊一聲“樵年,東邊第三排中間那塊往外鼓了半寸,往裡敲一敲”。溫樵年應一聲,彎腰調整那塊石頭的位置。牆面上留好的門窗洞口用臨時木撐頂著,洞口方方正正的,等著後續把準備好的門窗框嵌進去。
第三天到了房簷的高度。壘牆的人站在架起來的腳手架上幹活了——兩根粗松木橫著架在牆頭,上面鋪了厚木板,人踩在上面穩穩當當的。溫樵年站在架子上往下接石頭,一塊一塊地碼到牆頂。日頭曬得石面發燙,他彎腰的時候汗珠子從下巴尖上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滋”的一聲就蒸乾了。
第西天開始收頂。牆頂這一層最難砌,每一塊石頭都要選得平整,碼上去之後頂面要平齊,差一分一毫都會影響後面架樑。溫樵年蹲在牆頂上,手裡的鐵錘敲得又輕又穩,一塊石頭往往要調好幾次位置才落得下去。溫良安雖在備木料,也不時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仰頭看,偶爾喊一句“偏了半指,往左挪一挪”。
第五天,整面牆的砌築收尾了。最後幾塊封頂的石頭碼上去,用小錘敲實了,灌了灰漿填平縫隙,溫樵年站起來沿著牆頂走了一遍,用腳踩了踩每一塊石頭的穩固程度。他蹲下來把凸出來的邊角用小錘敲平,又把灌進去的灰漿用鐵釺子壓實抹了一道。
五天的日頭從東到西地在山崗上轉著。牆身一寸一寸地往上升,青灰色的石頭一層一層地疊著,縫隙裡灌滿了灰白色的石灰漿,在日光裡漸漸乾透,把整面牆牢牢地凝固成一體。從最初的半人高,到齊胸,到屋簷,到收頂,牆一天比一天完整,屋子的輪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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