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砌得好。”溫茂山說,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溫良安臉上,“良安兄弟,牆乾透了就可以上樑了。你看哪天日子好?”
溫良安也走過來,伸手按了按牆面的灰漿——石灰漿己經幹了大半,表面硬實了,只有按下去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一絲潮潤。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從東邊一層一層地漫上來,西天的雲彩燒得金紅金紅的,把整個山崗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霞光裡。
“牆還得再晾兩天,讓灰漿徹底乾透了才能承重。”溫良安收回手,“後天吧。後天一早,上樑。”
溫樵年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面在暮色裡泛著暖光的青石牆。五天的日頭曬得他脖頸和胳膊黑了一圈,手背上被石料劃了幾道淺淺的口子,石灰漿把指縫裡的皮都泡皺了。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看那面牆的時候,像是看著什麼越看越踏實的東西。
溫知穗在山崗邊上收拾碗筷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面牆。暮光裡青灰色的石牆立得闆闆正正的,把整座房子的輪廓框得清清楚楚。牆面是裸石,白灰縫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灰白,門洞和窗洞在暮色裡像一雙雙沉靜的眼睛,望著遠處的田野和村莊。旁邊堆著溫良安和溫茂山這幾天備好的門窗木料,松木板子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榫頭鑿好了、板面刨光了,就等著牆乾透了嵌進去。
後天就要上樑了。那兩根溫良安和溫茂山親手選的、刨光了的松木大梁,就要架到這面牆頂上去了。樑架好了,屋頂就能鋪椽子、釘望板、蓋瓦片,整座房子就在青石牆上完完整整地立起來了。
溫知穗把碗筷疊進籃子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走到溫樵年旁邊站定,也仰頭看著那面牆,沒說話。溫樵年偏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也在看牆,便又轉過頭去,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並肩站著,看著暮色裡漸漸暗下去的青灰色石牆輪廓。
“房子蓋起來真快。”溫知穗輕輕說了一句。
“嗯。”溫樵年應了一聲,又頓了頓,補了一句,“下個月就能住進來了。”
溫知穗沒有接話,可嘴角彎了一下。她的目光從牆面上移開,落在旁邊那兩根碼在木料堆上的松木大梁上。大梁的樹皮己經被刨得乾乾淨淨,露出淺金色的木質,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後天,那兩根梁就要架上去,撐起整座房子的脊樑了。
她收回目光,拎起籃子,轉身往坡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溫樵年還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面在暮色裡漸漸暗下去的裸石牆面,暮光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紅色。
“樵年哥,走了。”溫知穗喊了一聲。
溫樵年應了一聲,最後又看了那面牆一眼,才轉身快步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下坡,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坡面上,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沿著山崗往下移,融進了六月初的晚風裡。
牆晾了兩天。
那兩天裡日頭好得很,六月的太陽把山崗上的青石牆面曬得發燙,白灰漿表面的潮氣一日一日地收進去,從灰白變成淺白,又從淺白變成乾透之後的米白色。溫知穗每天早上去山崗看一趟,傍晚再去一趟,每次都用指腹按一按牆面的灰縫——第一天按下去還有些軟,第二天就硬實了,第三天指尖按上去的時候,灰縫紋絲不動,像石頭本身長出來的一樣。
“幹了。”她蹲在牆根底下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指尖上的白灰,“可以上樑了。”
可老天爺沒給他們挑日子的機會。
牆乾透的第三天傍晚,天邊堆了厚厚一層鉛灰色的雲。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悶悶的潮氣,樹葉翻著白花花的背,蟬聲忽然歇了。溫知穗從山崗上下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心裡咯噔了一下——雲層壓得很低,又沉又厚,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舊棉被壓在頭頂上。
當晚就落了雨。
起初是細細的,絲一樣的雨線在夜風裡斜著飄,打在院子裡的棗樹葉子上一片沙沙的輕響。溫知穗躺在榻上聽見外面變了天,翻了個身側耳聽了一陣,雨聲不算大,她心裡雖惦記著山崗上那面新砌好的牆,可想著一兩天雨應該淋不壞,便又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可這雨第二天沒停,第三天也沒停。
第二天早上溫知穗推開門的時候,雨勢己經大了一些。細絲變成了銀線,綿綿密密地從天幕上垂下來,把整個村莊罩在一層溼潤的白茫茫裡。屋簷下的滴水連成了線,院牆根底下的青磚地面被雨水打得洇出了深褐色,牆角的青苔一夜之間冒了出來,綠茸茸地貼在水汽裡。
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雨,心裡那股擔憂慢慢漫上來了——新砌的石牆,石灰漿才幹了沒兩天,能扛得住連著兩天的雨水嗎?石灰要是被雨水泡軟了,石頭會不會鬆動?她想去山崗上看看,可雨勢不小,母親攔著不讓出去,說等雨停了再去,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她在家裡坐立不安地捱了兩天。地裡的活沒法幹,連雞都縮在窩裡不出來。她蹲在灶間擇豆角,擇著擇著就停下來發呆,窗戶外面雨幕一層一層的,遮住了遠處的山崗輪廓,她什麼都看不見。
溫樵年也沒來。這種天沒法幹活,兩家人都在各自屋裡待著避雨。溫知穗站在院門口往村尾的方向望了一回,雨簾把所有的路都遮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得轉身回屋。
第三天下午,雨終於停了。
雲層從南邊裂開一道縫,一束淡金色的日光從裂縫裡斜斜地射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屋頂和地面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白汽。溫知穗推開院門就往外跑,柳春嬌在後面喊了一聲“穿件外衫再出去”她都沒聽見,沿著溼滑的村道一路小跑上了山崗。
坡面上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軟乎乎的,踩一腳陷一下,泥漿濺了她半截褲腿。她跑上坡頂的時候微微喘著,停下來定睛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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