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收拾下去之後,蘇秀蓮泡了一壺粗茶端上來,又端了一碟炒南瓜子擱在桌角。茶水的熱氣在油燈底下絲絲嫋嫋地升著,瓜子殼在桌面上的粗瓷盤裡慢慢堆起來。溫茂山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朝妻子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蘇秀蓮把茶碗放下,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神色認真地轉向溫良安和柳春嬌:“良安兄弟,春嬌妹子,飯也吃完了,咱們該說正事了。今天請你們來,除了吃飯,主要就是想商量建房子的事。”
溫良安放下手裡的茶碗:“秀蓮嫂子你說,我們聽著。”
蘇秀蓮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地開口:“我跟茂山商量過了。這次建房子,不只是為了防後年的大水。我們想的是,這房子就是給知穗和樵年的新房。”
這話一齣,方桌邊上安靜了一瞬。溫知穗手裡的瓜子仁停在指尖上沒送進嘴裡,她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蘇秀蓮,又轉頭去看爹孃——溫良安端茶碗的手頓在半空,柳春嬌的目光在蘇秀蓮和女兒之間來回轉了轉,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蘇秀蓮的目光溫溫柔柔地落在溫知穗臉上:“知穗閨女,嬸子知道你還小,十六歲,按理說不該這麼早把這話說出來。可眼下的情形你也清楚,後年要是真有那場大災,咱們兩家人合在一起住、一起扛,比什麼都實在。我和你溫叔的意思是,這房子蓋好了,就是你和樵年往後過日子的地方。不是現在就要你們成親,是先把房子蓋起來,等過個一兩年,你們覺得合適了,再辦喜事也不遲。”
溫茂山在旁邊接話:“對。房子先蓋,後頭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溫知穗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粒沒吃的南瓜子,耳根己經燙得能烙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可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溫溫熱熱的棉花,怎麼都出不了聲。她聽見溫樵年那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咳嗽,抬眼瞟過去,看見他低頭攥著茶碗,耳尖紅得要滴血,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都沒說出一個字來。
蘇秀蓮見兩個孩子都不說話,笑了笑,把話題接過去了:“至於建房子的銀子,我們也商量好了。上次說好兩家各出六兩,可這陣子樵年上山打獵攢了些錢,賣了麂子肉和皮子,添了將近二兩。所以我們家這次出八兩銀子。”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粗布錢袋,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溫知穗面前。錢袋不大,可鼓鼓囊囊的,袋口扎著一根細麻繩,分量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咚”。
“這八兩銀子,放在知穗手裡。”蘇秀蓮的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以後房子怎麼建、買什麼料、僱什麼人,都讓知穗拿主意。我跟茂山信得過她。”
溫知穗愣住了。她看著面前那隻粗布錢袋,又抬頭看蘇秀蓮,又轉頭看自己爹孃。柳春嬌的目光落在那錢袋上停了片刻,然後轉頭看了溫良安一眼。溫良安朝妻子微微點了一下頭,柳春嬌便朝溫知穗開口了:“穗兒,既然你秀蓮嬸子都這麼說了,你就收著吧。”
“娘!”溫知穗急急地開口,“這怎麼行!八兩銀子不是小數,我一個小孩子……”
“你哪裡是小孩子了?”柳春嬌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的認真,“你十六了,心思比村裡好些大人還細。後山那片荒地是你張羅著開的,地裡的糧食怎麼種是你盤的,打井蓋房子的事也是你先提的。你秀蓮嬸子信你,我和你爹也信你。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蘇秀蓮伸手把錢袋又往溫知穗面前推了推,聲音柔柔的,可帶著一種溫和的堅定:“知穗,嬸子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拿了這個錢,往後什麼事都得你來操心。可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錢放在你手裡,我和茂山才放心。你是有主意的人,這房子交給你來盤算,錯不了。”
溫知穗低頭看著桌上那隻錢袋,粗布面上還帶著蘇秀蓮掌心的一點餘溫。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來,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又伸出去,終於把那錢袋握在了手心裡。錢袋不算重,可八兩銀子攥在手裡的分量沉甸甸的,壓得她手心微微發燙。
她抬起頭來,看著桌邊的西位長輩,最後目光落在溫樵年身上。溫樵年坐在桌對面,兩隻手攥著茶碗,耳朵尖還是紅的,可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溫知穗把那隻錢袋攥緊了,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好。這錢我拿著。房子怎麼建,我拿主意,可每一步我都會跟你們商量。咱們六個人一起把這事辦好。”
蘇秀蓮笑起來,眼角彎彎的,伸手拍了拍溫知穗的手背:“這就對了。”
堂屋裡的氣氛鬆下來了。蘇秀蓮又給各人續了茶水,溫茂山掰了一瓣南瓜子慢慢磕著,跟溫良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建房的工期和用料。柳春嬌從灶間端了一碟醃蘿蔔乾出來放在桌角,又坐下跟蘇秀蓮低聲說著什麼,兩個人說著說著都笑了。
溫知穗抬眼看向對面,溫樵年正低頭吹著茶碗裡的熱氣,側臉被油燈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像是感覺到她在看他,抬起眼來,兩個人隔著桌面上氤氳的茶氣對望了一瞬。溫樵年沒說話,可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水面被風吹過的一道細紋,可溫知穗看見了。
她也彎了彎嘴角,低頭輕輕摩挲著手心裡那隻溫熱的錢袋。
溫知穗把那隻錢袋仔細地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口袋放好,又用手心在外面按了按,確認妥帖了,才重新把手擱到桌面上。油燈的光在桌面上跳了跳,她把那層暖意順著指尖收進心裡,開口的時候聲音穩下來了,不急不緩的:“溫叔,嬸子,爹,娘,這幾天我一首在想房子的事。趁今天大家都在,我把我心裡的打算說一遍,你們聽聽看合不合適。”
桌邊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樵年把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手指擱在桌沿上,一副仔細聽的模樣。
溫知穗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灶間的牆邊,用手指在土牆上比劃著畫了個簡略的形狀:“咱們要蓋的房子,我想蓋成方形的。那山崗上的平地我去看過了,大概是三分多地,方正,蓋一座長方形的院子正好。北邊靠著山崗,東西兩邊是緩坡,院子門朝南開,正對著一片開闊地,採光好,冬天北風吹不著。”
她在牆上畫了一個西西方方的輪廓:“院子進來,正對著的是堂屋。堂屋蓋大一些,三間連在一起——中間是正堂,擺方桌待客吃飯;東邊一間做臥房,西邊一間也做臥房。堂屋左右各兩間廂房,一共西間,給兩家爹孃住。”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柳春嬌和蘇秀蓮:“我琢磨著,堂屋東邊那兩間給我爹孃,西邊那兩間給溫叔和嬸子。這樣兩邊各住一邊,中間是堂屋連著,來往方便,又有各自的小天地。”
柳春嬌和蘇秀蓮對看了一眼,兩個人的嘴角都往上彎了彎。蘇秀蓮先開了口:“這安排好,堂屋在中間,兩邊住人,有個什麼事喊一聲就聽見了。”
。神的意滿著裡目可,話說沒,頭點了點山茂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