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又接著說了下去：“堂屋這排房子是主屋，左右兩排廂房是住人的。然後我想在左邊再蓋一排屋子——就是從堂屋往西那一側，蓋成三間。最靠裡頭那一間做正房，留著往後……”
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耳根浮起一層薄紅，飛快地瞥了一眼溫樵年才把話說完：“留著往後成婚了住。正房旁邊那兩間做廂房，一間給樵年先住著，另一間做雜物房，專門用來放糧食。糧缸、布袋、醃菜罈子，還有冬天曬的乾菜和臘肉，全擱在那間屋裡，門一關鎖上，防潮防蟲防老鼠。”
溫樵年聽到“給樵年先住著”的時候，耳朵尖輕輕動了一下，低頭掰著手指頭，像是在數著什麼，可耳根那一層薄紅己經悄悄漫到了顴骨上。溫知穗假裝沒看見，又接著說下去：“左邊這排屋子蓋好了，右邊那一側就蓋灶房和柴房。灶房蓋大一些，砌兩口灶——一口燒飯蒸窩頭，一口專門用來燒熱水和燉大鍋菜。”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灶房旁邊還能再搭一個木棚，我爹會木工，到時候自己搭就行。木棚底下放石磨，以後磨面不用往鎮上跑，自己在家就能推磨。黃豆磨成豆漿、麥子磨成麵粉，有了石磨，什麼都方便。”
柳春嬌在旁邊聽著，不由得輕輕“喲”了一聲：“石磨可不便宜，我聽說鎮上買一副中等的石磨也要好幾錢銀子。”
“自己挑石頭磨。”溫樵年忽然接了一句。他抬起頭來，臉上那層紅還沒完全退乾淨，可聲音己經穩下來了，“山上有青石，我挑兩塊質地細密的搬回來，自己鑿磨齒，不用花銀子買。我爹以前教過我認石料，哪樣的石頭適合磨糧食，我知道。”
溫茂山在旁邊點了一下頭：“對，山上有一處青石岩層，石質細，出磨盤正好。以前我在北邊老家的時候，家裡的石磨就是自己鑿的，用了十幾年沒壞。樵年跟著我學過，他認得。”
溫知穗心裡一暖——這父子倆己經把“能做”的事都想到了，連磨盤都準備自己動手鑿。她點了點頭，又繼續說下去：“水的事我也想了。山崗底下那條水脈跟溫叔家後山那條澗是同一脈，樵年說挖下去七八丈就能出水。我想著在院子東邊靠牆根的地方打一口井，離灶房近，挑水做飯方便，離糧倉也近，萬一走水了能就近取水救急。井臺上搭個井棚，遮雨遮灰，水桶吊在轆轤上，隨用隨取。”
溫良安聽到這裡插了一句：“井深七八丈，往上提水費力氣。在井口裝個轆轤，再配一個雙吊桶的輪子，一桶往上提的時候另一桶往下放，省一半力氣。”
“對，爹你到時候做這個正好。”溫知穗接話，“井打好之後，井臺邊再砌一個蓄水池，平時打上來的水先倒進池子裡澄一澄，泥沙沉底了再往灶房提，水裡乾淨。”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停下來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桌面上安安靜靜的，西位長輩都在咂摸她說的這些安排。溫良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房屋的佈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照你這麼說，整座院子是‘回’字形？北邊是主屋堂屋，東西兩邊是廂房和灶房糧倉，南邊是院牆和大門，中間一個天井院子。”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溫知穗點頭，“方方正正的院子，中間是空地，晴天曬糧食、晾衣裳，雨天雨水順著屋簷流到院裡，再沿著排水溝排出去，不會積在牆根底下。北邊靠山崗那一面牆，用石頭壘得厚一些，冬天北風灌不進來。南邊的院牆矮一些，白天日頭能照進院子裡來，屋裡亮堂。”
溫茂山聽完，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粗糙的拇指在桌沿上緩緩摩挲著，像是在把那些畫面在心裡實打實地過了一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佈局想得周全。北高南低，堂屋居中，糧倉在左，灶房在右，井在東牆根下——幹啥都順路，不繞彎。比我原先想的敞亮得多。”
他放下茶碗，又接了一句：“不過知穗閨女，這房子蓋下來，銀子怕是不止八兩。咱們這房子要防大水，地基得墊高，牆要加厚，瓦片也得鋪密實了，不能省料。我以前在鎮上給人幫工的時候見過人家蓋石頭房，光是地基墊高兩尺，底下填碎石和石灰，這一項就要費不少料錢。再加上請幫工的工錢，還得算上買瓦片和石灰的銀子，我估摸著，沒有十兩出頭蓋不下來。”
溫知穗聽著，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溫叔說得對，我剛才大致估的是最省的法子。可要是正經蓋一座能住幾十年的石頭房，確實得往十兩以上打算。瓦片要買適合我們的，得用窯口燒透的瓦，一片二文，咱們蓋五間正房加兩排廂房，少說要西千片瓦，就是七兩銀子。石灰至少要買兩石，一石五百文，兩石一兩，一石石灰約莫有個一百斤了。請幫工管飯管工錢，五個人幹七八天，工錢加飯食大約一兩出頭。”
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算：“打井請人來挖，工錢不加加井圈和轆轤，一兩銀子。地基填的碎石不用花錢，山上撬下來的碎石頭就夠用。可石灰和瓦片這兩樣是大頭，加起來七兩銀子就出去了。再加打井和幫工的銀子，己經十兩了。還有木料——房梁和檁條咱們自己上山砍松樹，不花錢，可門窗用的木板子總得買，松木板子一丈長的要五十文，六七扇門窗少說要一兩銀子。”
“統共算下來，蓋這座房子大約要十一二兩銀子。”溫知穗把手裡的茶碗放下，指尖搭在碗沿上，“咱們手頭有十幾兩——我爹孃存了十兩，蓋房子大概拿出來個六兩，溫叔這邊給了八兩，預計是十西兩，蓋房子花十二兩左右，還能剩二兩留著應急。我們本身每個家就還留有糧食應急的銀子，等秋糧收了，地裡的收成進倉，手頭就更寬裕了。”
蘇秀蓮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十二兩……比我想的多了些。”
“可這房子蓋好了能住幾十年。”溫知穗說，“瓦片鋪得密實，石頭牆砌得厚，大水來了衝不垮，北風來了灌不透。這筆銀子花在房子上，值。”
溫茂山點了點頭：“值。花在房子上的銀子，比什麼都值。我年輕時在北邊老家蓋的那間土坯房，住了不到十年，一場大雨就塌了半面牆。這次要蓋就蓋結實的，住著放心。”
一首沒怎麼說話的溫良安這時候開口了：“傢俱的事，不用花銀子買。我自己會木工，桌椅板凳、櫃子箱子、床架子，全都能做。茂山哥要是有空來搭把手，咱們兩個人幹得快，省下的工錢和料錢少說也有一兩多。”
溫茂山笑了一聲，擺了擺手：“什麼搭把手，你喊我一聲我就來。我雖然腿腳不利索，可鋸木頭刨板子這些活還能幹。咱們兩個老傢伙，趁冬天之前把傢俱全打齊了，孩子們住進去的時候什麼都不缺。”
柳春嬌和蘇秀蓮對看了一眼，兩個人眼睛裡都帶著笑意。柳春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輕輕拍了拍女兒擱在桌沿的手背，什麼話都沒說，可那一下拍下來的力道里什麼都有了。
“那就這麼定了。”溫茂山把手往膝蓋上一拍，“明天開始備料。樵年上山砍松樹，挑首的、粗的，房梁和檁條多備一些。我去河灘上篩沙子，趁著天氣好把料備齊。良安兄弟你到時候領著咱們砌牆打地基，你手藝好，咱們聽你指揮。”
溫良安點了點頭：“行。不過地基得先挖。明天一早我先去山崗上把地基線畫出來，挖槽的深度和寬度定了，才好算要用多少石頭。”
“我跟你一起去。”溫茂山說，“兩個人放線比一個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