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蓮把茶壺裡剩的半壺茶又倒了一圈,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才轉向溫知穗:“知穗,這十西兩銀子,你打算怎麼安排?咱們手頭建房這十西兩,你是管賬的人,你來說說怎麼花。”
溫知穗伸手從懷裡摸出那隻錢袋放在桌上,指尖搭在錢袋上,目光在桌邊每個人臉上依次落了一遍:“我的想法是這樣——明天爹和溫叔去山崗上放線挖槽,不用動銀子。後天我跟樵年去一趟鎮上,先把瓦片定下來,窯口那邊要是能先付定金,咱們就付一半,等瓦片送到再結剩下的。石灰也一併問了價錢,貨比三家再定。打井的事不急,等房子主體蓋好了再請人來挖,省得來回踩踏地基。”
她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幫工的人,先在村裡問一圈。趙家村有好幾家壯勞力,秋收前這段日子正好閒在家裡,二十文一天管一頓飯,應該有人願意來。不過這事兒我得跟爹商量著來——哪些人能請、哪些人不能請,爹比我清楚。”
溫良安點了點頭:“這事我來辦。村裡那幾個老實肯幹的,我心裡有數。趙老七家的兩個兒子都能幹活,還有村西頭那個姓劉的外姓人,是逃荒來的,比咱們還晚兩年,為人本分,從不惹事。這幾個人靠得住。”
“那就這麼辦。”溫知穗把桌上的錢袋重新收進懷裡,隔著衣料按了按,能感覺到那八兩銀子貼著胸口傳來的分量,“銀子我拿著,花出去的每一筆我都記著,回頭跟各家報賬。”
溫茂山聽完,慢慢地舒了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就什麼都定下了。房子、銀子、人手,一樣一樣都有了著落。”
窗外的夜色己經濃了。堂屋裡的油燈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暖融融的,晃著溫熱的弧度。溫知穗抬眼看向對面,溫樵年正在把桌上的茶碗收攏到一起,準備端到灶間去洗。他彎腰的時候側臉的輪廓被燈光勾出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可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始終沒完全消下去。
溫知穗站起來,接過他手裡摞著的茶碗:“我來洗吧。”
“不用。”溫樵年沒讓,碗沿在他手裡握得穩穩的,“你坐著歇會兒,今天說了這麼多話。”他說著就端著碗往灶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只有她能聽見,“房子的事你想得真好,我都沒想過能這麼周全。”
溫知穗在桌邊站著,看著他端著茶碗走進灶間的背影,覺得心裡那股溫溫熱熱的勁兒又湧上來了。她低頭笑了一下,轉身走到門口,推開了門。夜風從院子裡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天上星子密密麻麻地鋪著,在深藍色的天幕裡一閃一閃的。
身後傳來蘇秀蓮和柳春嬌低低的說話聲,兩個人正商量著明天烙多少餅帶去山崗上。溫茂山和溫良安在角落的條凳上坐著,商量著挖槽的尺寸,溫茂山說地基至少要挖兩尺深、兩尺寬,溫良安點了點頭,說石頭壘牆的話地基得比土坯房深一尺才穩當。兩個人的聲音都是低低的,慢慢說著,像兩條並流的溪水,不爭不搶地往前淌。
溫知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把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抬手別到耳後,準備轉身回屋裡幫著收拾碗筷。這時候身後傳來蘇秀蓮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是隨口想起來的話:“對了春嬌妹子,知穗的生辰是哪天來著?她是五月生的還是——”
柳春嬌正蹲在灶間門口把剩下的瓜子殼攏進簸箕裡,聽見這話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八月十五。這孩子生在中秋節那天,月亮最圓的時候,所以小名就叫穗兒,取的穀穗的穗,盼著她一輩子谷糧滿倉、不愁吃喝。”
蘇秀蓮“哦”了一聲,目光柔柔地落在門口溫知穗的背影上:“八月十五……那快了呀,還有兩個多月就到了。”
柳春嬌把簸箕擱在牆根底下,也朝著門口看了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種為人母親才有的、淡淡的感慨:“過了八月十五,我家知穗就十七了。一轉眼就這麼大了,我還記得她小時候跟在我身後去井臺打水,桶比她人還高,她非要幫忙,結果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了兩聲又爬起來接著走。那年她才五歲。”
蘇秀蓮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柳春嬌的手:“可不是嘛,孩子就是一天一個樣。我家樵年也一樣,十一歲那年跟著我們從北邊逃過來,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腳底板磨出水泡也不吭聲,到了趙家村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發呆。我問他想什麼,他說想老家院子裡的那棵柿子樹。”
兩個當孃的人坐在燈下,各自沉默了一小會兒。油燈的光在她們中間輕輕地晃著,把兩個人的側影都映得溫潤柔和。
蘇秀蓮鬆開柳春嬌的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春嬌妹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咱們兩家這親事雖然定下了,可到底還沒辦喜酒,村裡那些人的嘴你也是知道的——要是兩家人就這麼住到一個院子裡,雖說各有各的屋子,可到底是在一個門裡進出,那些碎嘴婆子不定又要編排什麼。”
柳春嬌的神色微微一緊,她當然知道富貴嬸那種人是什麼德行,那張嘴編起瞎話來沒邊沒沿的。
蘇秀蓮把茶碗放下,聲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有個想法,你聽聽看行不行。等房子建好了,咱們家先搬進去住。知穗還留在你家住著,等辦喜事那天,知穗從你家門口出來,一路走到新房子來。這樣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轎子咱們不一定請得起,可那意思得到。到時候村裡人都看著呢,知道知穗是正正經經嫁過來的,誰也不敢再嚼什麼‘住在一起’‘不清不楚’的閒話。況且往後兩年就是災年了,到時候想辦也...”
柳春嬌聽她說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熱了。她把蘇秀蓮的手攥緊了,聲音有些發澀:“秀蓮嫂子……你連這一步都給知穗想到了。”
蘇秀蓮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帶著一股子當孃的人才有的認真勁兒:“你家的閨女,往後就是我的閨女。我做長輩的,總得讓她風風光光地進這個門,不能讓她受半點兒委屈。那些碎嘴子的話,一句都別想落到她頭上。”
溫知穗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的人,手裡還扶著門框。夜風涼涼的,吹得她眼眶有點熱,她沒轉身,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下去了。身後傳來柳春嬌低低的一聲“行”,然後是兩個母親輕輕的笑聲,灶臺邊溫樵年洗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跟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這個五月底的夜晚裡聽起來格外讓人踏實。
溫茂山和溫良安也從角落裡站起來了,溫茂山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那就這麼說定了。房子蓋好了,我們家先搬進去,知穗從孃家出門,來新房子成親。”
溫良安點了點頭:“這麼安排再好不過。咱們兩家面子裡子都有了,孩子也不受委屈。”
溫樵年從灶間走出來,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乾了。他剛才在灶間洗碗的時候應該也聽見了,耳朵尖又是紅紅的,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叫了一聲:“知穗。”
溫知穗轉過身來。溫樵年站在門檻裡頭,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她,目光沉沉的,裡頭有種說不上來的認真勁兒:“房子蓋好了,我來接你。”
溫知穗站在門口,夜風從她身後吹進來,把她的衣襬吹得輕輕拂動。她看著他,心裡那團溫溫熱熱的東西滿得快要溢位來了,她點了點頭,聲音有點輕,可清清楚楚的:“嗯,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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