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應了一聲,彎腰握住了車轅。他推著板車調了個頭,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車子走穩了之後,他偏頭看了溫知穗一眼。她正低頭把懷裡的錢袋重新紮好口子,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在顴骨上的一小片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管賬的樣子,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掌櫃都利落。
板車沿著土路骨碌碌地往前走著,溫知穗走在他旁邊,腳步輕快。石灰袋在車板上穩穩地碼著,車輪碾過土路上的小石子顛了一下又穩住了。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腳下,一左一右地挨著。
走了一會,看見鎮口的牌坊了。溫樵年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把板車靠路邊停穩了,轉過身朝溫知穗說了一句:“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溫知穗一愣:“去哪兒?”
溫樵年己經邁開步子往鎮上那邊走了,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一小會兒,別走遠。”
溫知穗站在原地,看著他靛藍色的背影沿著土路越走越遠。板車停在路邊,西袋石灰安安穩穩地碼在車板上,她用腳踩了踩路邊一顆小石子,心裡有些納悶——石灰和瓦片都買完了,銀錢也付清楚了,還有什麼落下的?
她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正想著要不要去鎮上找他,忽然看見溫樵年從那邊跑出來了。他跑得不快,可腳步帶著一股急促的勁頭,右手攥著什麼東西,陽光底下亮晶晶地反著光。
等他跑近了溫知穗才看清——他手裡攥著一串紅亮亮的糖葫蘆,山楂果裹著透明的冰糖殼,在日頭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糖尖上那一小瓣薄脆的凸起亮晶晶的。他跑到她面前站定的時候還有些喘,胸口微微起伏著,額角滲了一層細汗,可嘴角帶著一點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你......”溫知穗愣住了,看著他手裡那串糖葫蘆,又抬頭看他的臉,“你怎麼又買了?”
溫樵年把糖葫蘆遞到她面前,聲音還有些喘,可穩穩的:“我上次看到你吃得開心,想著你今天走會很累,吃串甜的解解乏。”
溫知穗看著那串糖葫蘆,糖殼在日光裡亮晶晶的,山楂果紅得透亮,裹著薄薄一層琥珀色的冰糖。她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竹籤的時候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是溫熱的,帶著跑回來之後微微發燙的溫度。
“你花這冤枉錢做什麼。”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上次就買過了。”
“那不一樣。”溫樵年站在她面前,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上次是我去鎮上賣東西,順路帶回來的。這次是專門給你買的。”
溫知穗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糖葫蘆,山楂果的酸甜香氣隔著薄薄的糖殼若有若無地飄上來。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他:“你哪來的錢?之前賣麂子肉的錢不是交給溫姨了嗎?”
溫樵年摸了一下後脖頸,目光飄開了一瞬又落回來,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好意思:“是我自己攢的。之前打獵賣東西的時候偷偷留了幾文錢,誰也沒說,藏在床板底下。我娘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
“你......”溫知穗看著他,覺得心裡頭像被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滿滿地塞住了,酸酸漲漲的,又甜又軟,“你還會藏私房錢?”
“就這一次。”溫樵年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耳朵尖紅得透透的,“往後不藏了,往後都給你管。”
溫知穗舉著那串糖葫蘆站在板車旁邊,晨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腳下的青石板上一長一短。她低頭咬了一顆山楂,冰糖殼在齒間咔嚓一聲碎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漫開,那股甜意從嘴裡一首化到了心口,把整個人都浸得溫溫熱熱的。她含著那顆山楂慢慢嚼著,抬眼看了他一眼。
溫樵年站在她面前,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那雙常年沒什麼表情的眼睛裡,滿是她見過的最明亮的笑意。
“好吃嗎?”他問。
“嗯。”溫知穗點了點頭,又低頭咬了一顆,山楂果肉在嘴裡化開的時候酸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可冰糖的甜很快追上來把酸味裹住了。她嚼了一會兒嚥下去,抬頭看他,“你自己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溫樵年說。
“那你買給我?”
“你喜歡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的,像在說“今天日頭好”一樣平常,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我看到你上次吃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就知道你喜歡。”
溫知穗握著那串糖葫蘆,覺得手裡的竹籤微微發燙。她低頭看著剩下那幾顆紅亮的山楂果,糖殼在日光裡亮晶晶的,像一串小小的琥珀燈籠。她又咬了一顆,咔嚓一聲,酸甜的味道漫開來,她含著那顆山楂嚼著,嗓子眼裡堵著一句“謝謝你”沒說出口,可她知道他看得懂。
溫樵年見她吃著,便轉身重新握住了板車的車轅:“走吧,回家。還有二十里路呢,快中午了,得快把石灰拉回去。”
溫知穗應了一聲,走在板車旁邊。她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扶著車板邊沿保持平衡,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路面曬得白晃晃的。溫樵年推著車走在前面,脊背微微前傾著,靛藍色的短褂後背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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