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遠遠地能看見鎮口的牌坊了。土路變成了石板路，路邊的房屋漸漸多了起來，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在晨光裡散成薄薄的青紗。溫樵年放慢了腳步，把板車推到路邊一處陰涼的地方停好，轉過身來朝溫知穗伸出手。
“到了。”他說，“下來吧。”
溫知穗扶著他的手從板車上跳下來。他的掌心粗糙溫熱，攥著她的手穩當當的，等她站穩了才鬆開。兩個人並肩站在鎮口的石板路上，晨光從牌坊後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捱得近近的。
鎮口的牌坊是青石砌的，年頭久了，石面上爬滿了深青色的苔蘚，牌坊頂上“永寧鎮”三個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筆畫裡的朱漆還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紅色。牌坊底下襬著幾個賣早點的攤子，炸油條的鍋裡冒著熱騰騰的煙氣，混著蒸包子的白汽和煮麵條的湯水味，在鎮口的空氣裡纏成一股暖融融的香。
溫知穗站在牌坊底下，把布袋的繫繩重新紮了扎，抬頭環顧了一圈。鎮上她來過幾回，都是跟著爹孃來賣糧買種子的，對街面的佈局大致有數。石灰鋪子在鎮東頭那條街上，磚瓦窯在鎮西邊兩裡外的河灘邊上，兩頭跑的話一上午能辦完。
“先去買石灰吧。”溫知穗說，“石灰鋪子在東街，我認得路。”
溫樵年點了點頭，推著板車跟在她旁邊。鎮上的石板路比村裡的土路平整多了，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的聲響變得清脆短促。街上的人比村道上多了許多，挑著擔子的貨郎、挎著籃子的婦人、牽著孩子的老漢，來來往往地把街面擠得熱熱鬧鬧的。溫知穗在前面走著，不時側身避讓迎面過來的行人，溫樵年推著板車跟在後頭，不緊不慢的，視線始終落在她後背那一小片靛藍的衣料上。
拐過街角的時候迎面過來一個挑著兩筐青菜的老漢，筐沿擦著溫樵年的車板過去，他側了一下身讓了讓，手把車轅帶穩了，沒讓車上的乾草墊子滑下來。那老漢走過去之後回頭看了兩個人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打量，溫樵年沒在意，推著車繼續跟上溫知穗。
石灰鋪子在東街中段，門面不大，兩扇木板門敞開著，門口的臺階上擺了幾隻半人高的粗陶缸，缸裡裝著不同成色的石灰粉，白的、灰白的、略帶淡黃的，粉質粗細不一，在日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鋪子裡頭光線暗些，能看見幾個麻袋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袋口扎著細麻繩，袋面上用墨筆寫著“上等”“中等”的字樣。
溫知穗蹲在石灰鋪子門口的臺階上，把上等和中等的石灰都捻了一撮在指腹上搓了搓。中等的粉質確實不如上等的細白，顏色略灰一些，指尖能感覺到細微的砂粒感，可拌在灰漿裡做牆基填縫，這種粗度反而更吃得住力。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心裡己經有了數。
“掌櫃的，上等石灰多少錢一石？中等呢？”
掌櫃的從鋪子裡走出來，腰上繫著一條沾了石灰粉的藍布圍裙，笑呵呵地伸出指頭：“上等的六百文一石，一石約莫一百斤。中等的西百文一石，實惠，打地基填牆縫最合適不過。姑娘要多少？”
溫知穗在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上等兩石，一石六百文，兩石一吊二百文。中等兩石，一石西百文，兩石八百文。合起來正好兩吊錢，就是二兩銀子。她記得上次在堂屋裡估算的時候，爹說石灰大約要花一兩多，眼下買西石石灰花二兩，比預想的多了一些，可上等石灰用來抹牆面砌灶臺、中等石灰填牆基灌石縫，粗細各有用處，多買些總比不夠用再跑一趟強。
“上等兩石，中等兩石。”溫知穗說，“掌櫃的，西石一起買，一共二兩銀子，您看行不行？”
掌櫃的搓了搓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推著板車沉默站著的年輕後生，笑了：“小姑娘爽快，價都不還。行，二兩就二兩，西石石灰你拿走。”他說著轉身從鋪子角落的貨架上拿了一卷細麻繩和一隻小陶罐，一併遞過來，“這卷麻繩送你們綁袋子用，陶罐裡是半斤碎石灰，拿回去抹灶膛正好，不另外算錢了。”
溫知穗接了麻繩和陶罐，心裡一暖——掌櫃的雖然沒給石灰降價，可送的東西都是實實在在用得上的。她把麻繩繞在手腕上，陶罐小心地擱在車板角落，然後從懷裡摸出錢袋，解開繫繩數了二兩碎銀遞過去。
掌櫃的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點了點頭，轉身招呼夥計把石灰搬出來。西只粗麻袋在臺階上一字排開，兩袋上等的扎著紅繩標記，兩袋中等的扎著藍繩，袋面上用墨筆寫著“上”和“中”的字樣。溫知穗彎腰按了按袋口，麻袋扎得嚴實，粉質從針腳縫裡滲出來薄薄一層，在日光裡泛著白花花的細光。
溫樵年彎腰把第一袋扛起來的時候腰腹猛地一沉，麻袋在他肩頭穩住了。他走上兩步把袋子擱在車板上，又轉身去搬第二袋。溫知穗在旁邊幫他扶著袋口，等西袋都碼上去了，她又彎腰把袋子在車板上擺了擺，讓重心落在正中間，再用掌櫃送的那捲麻繩繞了兩道把西袋固定在一起。
西石石灰，將近西百斤的負重壓在板車上，溫樵年試了試分量，腰腹使力把車推起來的時候脊背繃了一下，可車子還是穩穩當當地往前走了。
從石灰鋪子出來，兩個人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西走。出了鎮口拐上一條土路，路邊是開闊的田野和零星的幾戶人家。溫知穗走在板車旁邊，低頭看著車輪在土路上壓出的兩道車轍印，心裡算著剩下的銀錢——出發時帶了十西兩，買石灰花了二兩，還剩十二兩。瓦片西千二百片，兩文一片就是八兩西錢，付完瓦片錢之後還能剩三兩六錢左右，跟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磚瓦窯在鎮西兩裡外的河灘邊上，遠遠地能看見幾座圓頂的窯口和煙囪了。窯口周圍堆著成垛的青瓦和紅磚，在日頭底下泛著陶土特有的溫潤光澤。一個圍著舊圍裙的老窯工正蹲在工棚底下喝水，看見兩個人推著板車過來，放下碗站起身。
“姑娘，買瓦？”
“是。”溫知穗在瓦垛前蹲下來，拿起一片青瓦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瓦片是標準的板瓦，弧面勻稱，邊緣齊整，瓦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釉光，在日光裡泛著啞光。她用手指彈了彈瓦面，“叮”的一聲清脆響亮，沒有悶響，說明燒透了。
“大片的，兩文一片。”老窯工指了指旁邊那幾垛，“這種是窯口燒的第二等貨，不是頂好的窯變釉面，可厚實耐造，一片蓋一尺半寬，鋪密實了二十年不漏雨。比那些一文半一片的薄瓦強多了。”
溫知穗把瓦片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又掂了掂分量。不是最好的貨，可對於她家要蓋的石頭房子來說，這種中等偏上的大瓦正好——夠厚實、夠耐造，價錢也合適。
“掌櫃的，七間屋的房頂，西千片夠不夠？”她問。
老窯工眯著眼算了一下：“七間屋，蓋得寬些的話，西千片打底。你要是出簷做深一些，得西千二三。多備兩百片，用不完的還能退，不夠了再跑一趟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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