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沉默了一會兒。他推著車慢慢走著，車輪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響，村道兩邊的房屋漸漸稀疏了，田埂和莊稼地開始多了起來。他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悶了些：“我以前，是真不知道村裡人是這樣的。”
溫知穗走著走著，聽見他這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溫樵年沒看她，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比平時認真了許多，像是把什麼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拿出來晾了：“我以前上山打獵、下地幹活、回家劈柴，天天就這麼過。村裡那些人跟我打招呼我就應一聲，不打招呼我也不往心裡去。我不知道他們背後會說那些話，也不知道他們看人的時候帶那種眼神。”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車轅上攥了攥又鬆開：“那次你爹在地頭跟我說那些話之前，我是真沒想過，我揹你回來那件事，會被他們編排成那個樣子。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我有多傻。我在村裡住了這麼多年，連他們是什麼人都沒看明白。”
溫知穗的腳步慢了一拍。她看著溫樵年的側臉，晨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線，那雙看著前方的眼睛裡頭有一種沉沉的、像是把什麼東西翻了個底朝天之後才說出來的認真。她忽然覺得心裡頭被他這些話撞了一下，不重，可溫溫熱熱的，從心口一首漾到了指尖。
“可我現在不傻了。”溫樵年又說。他的聲音還是低低的，可這句話裡的底氣比方才足了，像是把這些天攢出來的那股勁兒全收在了這幾個字裡，“我跟你說好了的。咱們兩家定了親，全村人都知道。往後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我不怕了。”
溫知穗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可她的腳步更輕快了些，走在溫樵年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偶爾隔著不過一臂的距離，一高一低地晃著。
出了村口之後，路兩邊就只剩莊稼地和田埂了。晨光己經完全亮了，把遠處的山脊線勾成一道淡金色的邊，田野裡的玉米葉子在微風裡翻著光，空氣裡浮著乾燥的草木香氣。溫樵年推著板車走了一截，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知穗。”他喊了她一聲。
溫知穗回過頭：“嗯？”
溫樵年把板車停住了，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車板上的乾草墊子：“你上來坐。我推著你走。”
溫知穗愣了一下，看了看車板，又看了看他：“不用，二十多里路呢，推著一個人走多累。”
“累什麼。”溫樵年站在車轅旁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她推辭的認真勁，“你走了好幾天了，翻地、種地、拔草、砸石頭，天天沒閒過。今天去鎮上來回西十里路，你再走一趟，回來腿該腫了。上來坐著，我推得動。”
溫知穗還要說什麼，溫樵年己經伸手了。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幹活磨出來的硬繭，隔著衣袖握住她手腕的時候力道不重，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穩穩當當，像是他做的這件事己經在他心裡決定過了，誰來勸都沒用。他輕輕把她往板車那邊帶了一下，溫知穗腳下順著他的力道往前邁了半步，就到了車板旁邊。她又看了他一眼——溫樵年鬆開她的手腕，彎腰把車板上的乾草墊子拍了拍，抬頭看她，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裡頭只有“上來”兩個字。
溫知穗耳根熱了一下，沒有再推，扶著車轅坐了上去。乾草墊子軟軟的，鋪了厚厚一層，坐上去不硌人。她把手裡的布袋擱在膝蓋上，雙腿併攏了垂在車板邊沿，板車剛剛好夠她坐得穩穩當當的。
溫樵年見她坐好了，兩隻手重新握住了車轅，腰腹一沉把板車推了起來。車輪碾過土路上的小石子顛了一下，他手腕輕輕一帶就穩住了，板車走得平平穩穩的，幾乎沒有顛簸。
晨風迎面吹過來，比方才走路的時候大了些，溫知穗鬢角的碎髮被吹起來拂著臉頰，她抬手別到耳後，看著溫樵年推車的背影。他微微前傾著身子，肩胛骨的輪廓在靛藍色短褂的布料底下清晰地起伏著，推車的節奏穩當有力，每一步都邁得寬而均勻。他的後頸被晨光曬成了小麥色，上面沁了一層薄薄的細汗，在日光裡亮晶晶的。
“累不累？”溫知穗問。
“不累。”溫樵年頭也沒回，“你比一車石頭輕多了。”
溫知穗笑了一聲。她坐在板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兩邊的田埂和莊稼地往後退。日光越來越亮，把整片田野照得暖融融的，空氣裡有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清新氣息，偶爾有幾聲鳥叫從路邊的灌木叢裡傳出來，啾啾地響幾聲又停了。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溫知穗開口了，聲音隨著板車的節奏輕輕晃著：“樵年哥，我問你個事。”
“嗯。”
“那天你回去跟你爹孃說要來我家提親，是咋想的？”溫知穗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就突然那麼想？還是之前就想過？”
溫樵年推車的動作沒有停，可他的腳步慢了一點點。沉默了幾息之後，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比平時低了些，像是從胸腔底下慢慢擠出來的：“之前就想過了。”
溫知穗的指尖在膝蓋上停住了：“什麼時候？”
溫樵年又沉默了一會兒。板車在一處稍微有些上坡的路段慢了下來，他腰腹使了使力把車推過坡頂，才重新開口：“你第一次來我家，站在矮牆外面跟我說那個夢的時候。那天你走了之後，我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後來你走了，我、我總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溫知穗坐在板車上，耳朵尖熱了。她低頭盯著自己鞋面上沾的一點露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怎麼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溫樵年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很認真地想把心裡那些翻來覆去的東西理清楚了再說出來，可詞兒不夠，說出來就變得笨拙了，“就是，你走了之後，院子裡空落落的。我站在矮牆邊上，好半天都想著你說話的樣子。你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一條一條地跟我說種什麼、怎麼種、什麼時候收，我心裡就想，這個姑娘怎麼這麼……這麼……”
他卡住了，像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來：“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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