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安嘴角浮起一道笑意，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就定了。你娘這幾天正偷偷給你縫嫁衣呢，不讓你看見，說到那天才給你。秀蓮嫂子說八月十二那天讓樵年推她去鎮上，把蓋頭、喜燭、紅紙和被面都買回來。你也別操心，該幹什麼幹什麼，日子到了自然有人替你張羅。”
溫知穗點了點頭，耳根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溫良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木屑，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對了，你娘說嫁衣縫好了，是硃紅的棉布，她挑了好久的料子，你穿上肯定好看。”
他說完就出了堂屋，腳步聲在外頭的泥地上漸漸遠了。溫知穗一個人坐在硃紅的方桌邊上，日光從木窗欞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溫溫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嘴角彎了一下又一下。
打井的活第二天就動工了。
大牛他爹趙老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把式，高高瘦瘦的，一雙骨節粗大的手上全是幹了幾十年重活的硬繭。他帶了兩個徒弟，在院子東牆根底下擇了一處地勢略低的地方開始下挖。頭一天挖了三尺深，第二天挖到了六尺，第三天快一丈深的時候，井底滲出了潮潤的溼痕。大牛他爹蹲在井口探頭往底下一看，又用手捻了捻提上來的溼土，朝上面喊了一聲：“見水了，再挖兩尺就能出清水了。”
第三天傍晚，井底的水汪了起來。清澈的一小窪映著井口透下來的天光，晃晃的，亮亮的。大牛他爹又下挖了兩尺，在井底鋪了一層碎石子濾水，然後開始往井壁上砌石圈。青石一圈一圈地碼下去，縫隙灌了石灰漿，邊砌邊往下沉。到八月初九那天下午，整口井完工了。井深大約兩丈出頭，井口用石圈箍得整整齊齊的，石圈頂面打磨光滑了，搭了一副新做的轆轤架在上面。轆轤上的麻繩纏得緊緊的，木桶掛在鐵鉤上，己經能打上水來。
溫知穗蹲在井臺邊，把木桶順下去，搖著轆轤的把手往上提。木桶升上井口的時候，桶裡滿滿一桶清水，清亮亮的，映著天光微微晃著。她伸手掬了一捧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特有的微微甘甜，滑過喉嚨的時候激得她精神一振。
“好水。”她把桶裡剩下的水潑在井臺邊的泥地上，溼痕滲進乾土裡，顏色深褐深褐的，“爹，這井打得值。”
溫良安站在井臺邊上，彎腰看了看井圈的石砌層，滿意地點了點頭。打井花了一兩銀子，用剩下的銀子裡頭挪出來的，井水甘甜清冽，往後住進來吃水澆地都方便了。
八月初十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溫樵年一家就搬進了新房子。
搬的東西不多。一床被褥、兩隻樟木箱、幾隻粗陶碗和一口鐵鍋、一把菜刀、幾雙筷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日常傢什。蘇秀蓮把被褥疊得齊齊整整地抱在懷裡走在最前面，溫茂山拄著樹枝跟在後面，右腿還是有些不方便，可步子比平日裡輕快了幾分。溫樵年挑著兩隻筐走在最後頭，筐裡是鍋碗瓢盆和那口鐵鍋，扁擔在他肩頭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
溫知穗一大早就到了新房，把堂屋的方桌擦了一遍，又把條凳擺整齊了。她聽見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推開松木門迎出去，正好看見蘇秀蓮抱著被褥進了院子，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嬸子，東西先放堂屋裡吧。”溫知穗側身讓開門，“臥房那邊床鋪好了，我把乾草墊子鋪平整了，回頭把褥子鋪上去就行。”
蘇秀蓮笑著應了一聲，抱著被褥進了堂屋。溫茂山跟著進來，拄著樹枝在門檻處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堂屋裡的松木房梁和硃紅漆的方桌，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夯實了的黃土地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住了這麼多年土坯房，頭一回住上石頭房。”
蘇秀蓮把被褥放進東邊正房的床架上鋪好，又出來幫著把溫樵年挑來的鍋碗瓢盆一件一件地擺進灶房的碗架上。鐵鍋架在了新盤的灶臺上，大小正好嵌進灶口，菜刀擱在菜案板邊上，粗陶碗一排排碼在碗架裡。灶房裡一下子有了煙火氣，鍋臺和案板安安靜靜地擺著，像是隻差一把火就能燒出一頓熱騰騰的飯來。
溫樵年把兩隻空筐疊在院子角落，走到井臺邊彎腰搖了搖轆轤，試了試木桶起落的順滑度。他打了半桶水上來，水清亮亮的，桶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涼霧。他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洗了一把，水珠子順著下頜線滴下來，濺在井臺邊的青石板上。
“井水真好。”他轉過身來，朝站在堂屋門口的溫知穗說了一句。
溫知穗站在門口看著他，晨光裡他的側臉被水打溼了，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她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轉身進屋幫著蘇秀蓮歸置東西去了。
搬完家之後收拾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蘇秀蓮在新灶臺上點了第一把火，煮了一鍋小米粥，米香在嶄新的灶房裡瀰漫開來，混著石灰牆面和松木傢俱的淡淡氣息。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硃紅漆的方桌邊喝粥，碗筷碰撞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溫知穗也跟著留下來吃了晚飯，坐在溫樵年對面。兩個人隔著方桌喝粥，偶爾抬頭對上一眼，又各自低頭繼續吃。蘇秀蓮在灶臺那邊把鍋涮了，出來坐在溫茂山旁邊，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放下碗轉向兒子：“樵年，後天你帶我去趟鎮上。”
溫樵年抬起頭：“去鎮上做什麼？娘你要買什麼東西？”
蘇秀蓮看了溫知穗一眼，又看向兒子，目光裡帶著那種當孃的人特有的、溫和又帶著笑意的篤定：“八月十五就是成親的日子了，咱們總得置辦些東西。知穗的蓋頭、喜燭，還有新房裡要鋪的床單被褥，樣樣都要備。咱們家雖然不大辦，可該有的得有。”
溫樵年的耳根一下子紅了，低頭扒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知道了”。溫知穗也低了頭，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嘴角那點弧度卻怎麼也壓不平。
蘇秀蓮又轉向溫知穗，聲音溫溫柔柔的：“知穗，你娘那邊嫁衣縫好了沒有？”
“縫好了。”溫知穗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紅暈，“她前兩個月就在鎮上調了料子，一首在偷偷做，不讓我看，說要等到那天才給我。”
蘇秀蓮笑了一聲：“你娘手巧，她做的衣裳肯定好看。不過咱們也得買些新裡新面的床單被褥，新房要有新房的樣子。”她轉向溫樵年，“後天一早你推著板車，帶娘去鎮上。我走不了太遠的路，你推著我走。”
溫樵年點了點頭：“知道了娘。”
八月十二那天一早，溫樵年把板車擦乾淨了，在車板上鋪了一層乾草墊子，又墊了一層舊棉褥子在上面，讓蘇秀蓮坐著不硌人。蘇秀蓮挎著一隻舊布包坐上板車，溫樵年推著車出了院門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晨光青灰青灰的，草葉子上的露珠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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