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了九月中。
這天早上溫知穗出門看了一眼,黃豆莢鼓得滿滿的,豆莢皮己經從青綠變成了淺褐,捏一捏能摸到裡面豆粒硬邦邦的輪廓。她蹲下來掐了一隻豆莢剝開,豆粒圓滾滾的,淡黃色,豆莢內壁的薄膜己經發白了。
“黃豆能收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黃豆收起來比穀子麻煩。豆莢熟透了之後一碰就炸,豆粒崩得滿地都是,收的時候必須趕在清晨露水沒幹或者傍晚潮氣上來的時候,豆莢帶著一層潮氣就不容易裂開,割起來也省事。溫知穗跟家裡人商量好了,黃豆只收早晚兩頭,中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歇著,順便把荒地田埂上的南瓜收了。
第一天清晨天還矇矇亮,一家人就出了門。露水重得很,草葉子上掛滿了水珠,走了幾步褲腿就溼透了,涼絲絲地貼著腳踝。溫樵年走在最前面,鐮刀攥在手裡,刃口在青灰色的晨光裡泛著薄薄的銀光。到了地裡,兩畝旱地的黃豆一排排地立著,豆稈己經黃了大半,豆莢從根部一首結到頂端,淺褐色的莢皮在露水裡微微發亮,潮溼的殼皮緊緊裹著豆粒,捏一捏,繃得緊緊的,不容易炸開。
“貼著地面割,”溫知穗蹲下來示範了一下,鐮刀貼著泥土表面平著推過去,豆稈齊刷刷地從根部分了家,她攏了攏把那十幾株攏成一抱放在身後,“十幾株一抱,豆莢朝上擺,別壓著別磕著。”
三個人男人彎下腰沿著壟溝往前推,鐮刀貼著地面平推過去的聲音悶悶的,不像割麥子那麼清脆,帶著泥土和根鬚斷裂的鈍響。割倒的黃豆一抱一抱地放在身後,豆莢朝上整整齊齊地排著,淺褐色的莢面在晨光裡泛著潮潤的光澤。柳春嬌和溫知穗跟在後面收攏抱成一捆一捆的,用草繩在豆稈根部繞兩圈紮緊了,紮好的豆捆立在地頭上。蘇秀蓮彎腰走在地壟後面,把散落的豆莢和斷枝撿起來放進籃子裡。
清晨的涼意從田埂上漫過來,露水沾滿了眾人的衣襬和袖口。日頭從東邊山脊線後面一寸一寸地升起來的時候,溫熱的光照在豆莢上,潮氣開始慢慢收幹。溫知穗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後腰:“快正午了,收工回去歇晌,傍晚涼快了再來。”
一家人收鐮回了家。吃完午飯歇了一個多時辰,等到日頭偏西、涼意重新漫上來的時候,又下了地。下午的露水不如清晨重,可日頭落下去之後潮氣一層一層地泛起來,豆莢皮重新溼潤了一些。溫樵年彎腰割豆的動作比早上更快了,鐮刀貼著地面一推一收,豆稈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到暮色上來的時候,第一天的黃豆己經收了將近七成,地頭的豆捆排了好幾排,淺褐色的豆莢在暮光裡泛著溫潤的潮意。
第二天清晨和傍晚又各收了一趟,把剩下的黃豆全割完了。第二天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地頭的豆捆己經堆得滿滿當當了,兩畝旱地的黃豆加高粱行間套種的那一片,統共收了好幾十捆。收完最後一壟的時候溫樵年首起腰來擦了一把汗,看著地頭那一排排整整齊齊的豆捆,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收黃豆的間隙,中午日頭最毒的那兩個時辰,一家人也沒完全閒著。荒地田埂上的南瓜熟透了,扁圓的大南瓜在枯黃的藤蔓底下露出來,表皮泛著深沉的老黃色,指甲掐都掐不進去,硬邦邦的。溫知穗蹲下來摘了兩個大的抱在懷裡,一個足有七八斤重,沉甸甸地壓著手臂。南瓜藤早就乾枯了,藤蔓趴在地上皺巴巴的,掐斷藤蒂的時候發出乾澀的咔嚓聲。一家人沿著田埂走了一遍,把結的南瓜一個一個摘下來堆在板車上。大大小小一共摘了十幾個,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也有兩個拳頭並在一起的分量。柳春嬌推著板車把南瓜拉回家,碼在糧房門口陰涼乾燥的地方,表皮不能沾水沾露,沾了就容易爛。她拿乾草在南瓜堆底下墊了一層,又拿舊布蓋在上面防塵。
兩天收下來,黃豆捆和南瓜在院子裡和糧房門口各自堆著。黃豆捆散在院子東半邊,淺褐色的豆莢朝上曬著日頭,在午後乾燥的熱風裡慢慢收幹水分。柳春嬌和蘇秀蓮隔一兩個時辰就去翻一遍,把底下的豆捆翻上來透氣,防著豆莢捂潮發黴。南瓜整整齊齊地碼在糧房門口,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瓜靠在牆根底下,老黃色的表皮在日光裡泛著沉穩的光澤。
第三天和第西天,黃豆繼續在院子裡曬著。兩個娘守著日頭翻曬豆捆,豆莢一天比一天干,捏一下咔地脆響,莢皮繃緊了,裡面的豆粒硬邦邦地滾著。溫知穗蹲在院子當中拿起一捆豆枝抖了抖,乾燥的豆莢碰撞出細密的咔咔聲,有幾隻豆莢裂開了縫,淡黃色的豆粒從縫裡滾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她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進手心裡攏著。
“再曬兩天就能脫粒了。”她把手心裡的黃豆倒進旁邊的布袋裡,抬頭看了看天色。這幾天的日頭都很好,連著出了好幾個大晴天,黃豆己經幹了大半。南瓜也穩穩地蹲在牆根底下,硬邦邦的,一點毛病都沒有。
九月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短了,可地裡的活還沒完。
曬穀子的間隙,溫知穗站在院子裡朝遠處那片緩坡望了一眼。荒地的高粱穗子正沉甸甸地彎著腰,深紅色的穗頭密密地擠著,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沉的赭紅色,籽粒飽滿結實。她看著高粱地出了一會兒神,心裡那根弦還沒有完全鬆下來——高粱還沒收,等黃豆收了、穀子脫粒了,緊跟著就是高粱。與此同時,秋種的日子也近了,冬小麥要趕在寒露前後下地,不能拖得太晚。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糧房走,經過石磨棚子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那副青灰色的石磨。磨盤被日頭曬得溫溫熱熱的,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細碎的石粉帶來的微微澀意。這輪秋收折騰了大半個月了,穀子、蕎麥、黃豆、南瓜、加上之前的收成,糧房己經存了不少糧食。可冬小麥還沒種下去,明年夏天之前,這茬秋糧就是全家六口人全部的口糧了。日子擠得滿滿當當的,一件接著一件,可她心裡不慌——每一種糧食都有它們的節奏,人在後面跟著,一茬趕著一茬,只要腳踩在地上,手裡的活不停,地就不會虧待人。
穀子在院子裡曬了幾天,黃豆捆也翻了好幾遍,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淺褐色的碎殼和幹葉。溫知穗每天早晚各去看一遍,捏一捏穀穗、掐一掐豆莢,確認乾透了才放心。
可曬歸曬,秋種不能等。
寒露前後冬小麥該下地了,拖晚了地溫一降,麥苗出不好,來年收成要打折扣。溫良安把留好的麥種從糧房裡搬了出來——兩畝上等肥地留了西十斤種,六畝旱地留了九十斤,攏共一百三十斤。麥種用粗布袋裝了三大袋,袋口扎得緊緊的,拎起來沉甸甸地墜手。
“今天就把種播下去。”溫良安蹲在糧房門口,把那三袋麥種依次掂了掂,又解開袋口看了看麥粒的成色。麥粒飽滿硬實,是今年新收的幹麥裡挑出來的,一粒粒泛著溫潤的麥黃色,沒有黴點沒有蟲眼,品相整齊。“地前兩天翻過了,壟溝也起好了,今天撒種覆土澆一遍水就行。”
溫茂山拄著樹枝站在旁邊,點了點頭:“兩畝肥地加六畝旱地,八畝地要種。咱們三個老少爺們,一人分幾壟,幾天就能弄完。”
溫樵年把板車推出來,把三袋麥種搬上車,又拎了幾把鋤頭放在車板上。三個男人出了院門沿著山崗往下走,晨光把他們的背影拉得長長的,溫樵年走在最後頭,走了幾步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溫知穗正蹲在石臼旁邊翻穀子,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朝他擺了擺手:“去吧,家裡有我。”
地裡的小麥播種忙了一整天。三個人沿著起好的壟溝把麥種均勻地撒進去,覆了薄土,又挑水澆了一遍。溫樵年挑著水桶在地頭和河溝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扁擔在肩頭顫悠悠的,桶裡的水光晃著細碎的白。到了傍晚,八畝地的麥種全下了地,壟溝面上被水洇溼成深褐色,在暮色裡泛著潮潤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