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了九月,地裡的莊稼一天一個樣。
九月初西那天早上天剛亮透,溫知穗推開門看了一眼天色——晴得透透的,萬里無雲,正好的秋收天。她轉身回了灶房,把昨晚上蒸的雙麥饅頭放進籃子裡,又灌了一竹筒水,鐮刀磨了刃口,草繩捆成扎,一樣一樣清點齊了。
一家人吃過早飯出了門。沿著村道往地裡走的時候,晨光剛從東邊漫上來,田埂上的草葉還掛著露珠,打溼了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溫知穗走在前面,鐮刀扛在肩上,金黃的刃口在晨光裡泛著薄薄的光。身後是溫樵年推著板車的腳步聲,再後面是爹孃們低低的說話聲,六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沿著田埂沙沙地往前移。
先到的是那兩畝上等肥地。穀子長得好,穀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金黃色的穗頭密密地垂著,每一株都粗了一圈,籽粒鼓鼓地擠在穗軸上,風一吹就沙沙地搖。溫良安走到地頭蹲下來掐了一穗搓了搓,金黃的穀粒脫了殼落在掌心裡,飽滿圓潤,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米黃色。
“好穀子。開鐮吧。”
三個男人在地頭一字排開,鐮刀切入谷稈的咔嚓聲在晨風裡連成一片。谷稈比蕎麥稈粗實,割起來費些力氣,可溫良安和溫樵年的鐮刀起落得快,一壟一壟地往前推,割倒的穀子齊刷刷地躺在地上。溫茂山慢一些,每一刀都穩當,茬口不高不矮。柳春嬌和溫知穗跟在後面攏稈子扎谷捆,彎腰、攏稈、繞草繩、膝蓋一頂一勒,一捆金黃的谷捆就立在地裡了。蘇秀蓮走在最後面撿拾掉落的穗頭,連嵌在土縫裡的穀粒都摳出來攏進手心。
兩畝上等肥地的穀子收完的時候,日頭剛過正頂。地頭的谷捆排了好幾排,金黃的穗頭在日光裡泛著沉甸甸的暖金色,一家人在地頭樹蔭底下歇了晌,吃了饅頭喝了水。日頭偏西一些之後又下了地,荒地那畝穀子在緩坡最西邊,谷株比上等肥地的矮一些,穗頭也小一圈,可籽粒同樣飽滿結實。這一畝收得更快,鐮刀咔嚓咔嚓地響了一陣子,地頭的谷捆又添了幾十捆。收完最後一把的時候日頭還掛在西邊山脊線上面兩竿高的位置,溫樵年首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數了數地裡的谷捆。
“三畝地,一天收完了。”溫良安走過來也數了一遍,點了點頭,“今天利索。曬兩天就能打粒了。”
一家人收了鐮刀沿著田埂往回走,谷捆整整齊齊地立在地裡,金黃的穗頭在斜陽裡泛著細碎的光,密密地鋪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溫良安和溫樵年又下了地。谷捆經過一夜,穗頭表面微微泛著潮氣。兩個人沿著地壟一捆一捆地把谷捆提起來抖散,翻個面重新鋪開,讓底下沒曬透的那一面朝上見光。翻穀子的活不急,可細緻——每一捆都要拎起來抖兩下再放回去,穗頭朝上散開了,日頭和風都透得進去。溫樵年提著一捆谷掂了掂分量,比昨天輕了一些,乾透了的水分正在日頭底下一寸一寸地收走。
第三天早上又翻了一遍。這一遍比前一天輕省,穀穗己經曬得乾透了,拎起來的時候穗頭嘩啦啦地響,穀粒在穗殼裡碰撞出清脆的沙沙聲。溫樵年攥著一捆谷在手裡掂了掂,又伸手掐了一粒穀子放進嘴裡咬了一下——嘎嘣脆響,乾透了。
“行了,能拉回去了。”他把那捆谷放回地上,朝地頭喊了一聲。
傍晚,一家人推著板車出了村。溫樵年在前頭拉車,溫良安和溫茂山跟在板車兩側,一捆一捆地把地裡的谷捆往車上碼。谷捆乾透了,輕飄飄的,一車能碼好幾十捆。溫知穗和柳春嬌在院子裡騰出了青磚地面正中央那塊平整的地方,等第一車谷捆運回來,一捆一捆地從車上卸下來,穗頭朝上散開鋪在院子裡。金黃色的穗頭鋪了滿滿一地,在暮色裡映得整座院子亮堂堂的,乾燥微甜的谷香在晚風裡浮了滿院子。
溫樵年把最後一車谷捆卸下來碼好,彎腰把散落在車板上的幾粒穀子撿起來攏在手心裡,轉身走到糧房門口,把那幾粒穀子放進了糧袋裡。溫知穗站在院子當中看著他做完這一切,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鋪滿院子的金黃穀穗,心裡踏實得很——三畝地的穀子收回來了,曬透了就能打粒歸倉了。
穀子在院子裡曬了幾天。
柳春嬌和蘇秀蓮輪流看著,隔一個時辰就把谷捆翻一遍。木耙挑著谷稈翻個身的時候,底下的熱氣蒸騰起來,穀殼在日光裡裂開細碎的聲響,金黃的籽粒從穗殼裡脫出來幾顆落在青磚地上,她們就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攏在手心裡。溫知穗每天早上出門前把谷捆攤開了,傍晚回來再和兩個娘一起收攏蓋布,防著夜露打潮了穗頭。穀穗曬得一天比一天干,拎起來嘩啦啦地響,籽粒在穗殼裡搖撞出清脆的沙沙聲。
“等穀子曬透了脫粒,就能碾小米了。”溫知穗蹲在院子邊上抓了一把穀穗看了看,穗頭乾透了,輕輕一搓穀粒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跟溫樵年說,“石碾太貴了,鎮上那副中等的石碾要好幾兩銀子,划不來。你幫我做一套石臼和木杵吧,自家舂小米,一次舂個兩三斤夠吃幾頓的,方便省事。”
溫樵年正蹲在柴房門口劈柴,聽見這話放下斧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行。山上有石頭,挑一塊質地硬的鑿臼子,木杵用山核桃木,硬實耐敲。”他說著就往柴房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穀子脫粒了告訴我,我舂小米給你吃。”
溫知穗笑著嗯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過了兩天,院子角落多了一隻半人高的青石臼,碗口大的臼窩鑿得圓潤光滑,杵子用山核桃木削的,沉甸甸地握在手裡剛好,杵頭磨圓了,敲在臼壁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她拿一捧幹穀粒倒進去試了試,搗了十幾下,穀殼裂開,金黃的米粒從碎殼裡露出來,米香撲鼻。她滿意地把石臼搬到石磨地方放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