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點了點頭，把灶臺上那口大鍋的鍋蓋揭開了一條縫。白汽呼地湧出來，一股溫潤的米香混著紅糖的甜氣撲面而來，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她拿木勺攪了攪鍋底，粥己經熬得濃稠了，金燦燦的小米在鍋裡翻滾著，粒粒開了花，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泛著溫潤的光澤。
旁邊籠屜裡的紅糖饅頭也蒸透了，麵皮紅褐褐的，溫溫熱熱地脹著，按一下微微回彈，暄軟得很。
“先吃飯。”她把粥碗一個一個地盛好擱在灶臺上，又拿粗瓷盤把饅頭撿出來碼好。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硃紅方桌邊。小米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氤氳地升著，米香濃得化不開，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拿勺子舀一口送進嘴裡，綿稠溫潤，從喉嚨暖到胃裡，熨貼得很。
柳春嬌喝了一口，放下碗輕聲“啊”了一聲：“這小米熬得真好，米油都出透了。”
“新舂的小米就是香。”蘇秀蓮也端著碗慢慢喝，熱氣拂在她臉上，把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蒸出淡淡的紅暈來，碗沿擱了一會兒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樵年低頭喝粥，喝了兩口之後伸手去拿饅頭。
紅褐色的雙麥饅頭在他粗糲的掌心裡被掰開來，暄軟的面芯冒著溫熱的甜香，紅糖的甜味和麥面的香混在一起，撲了他一臉。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腮幫子微微鼓著，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眼角那點舒展開來的弧度清清楚楚的。
溫良安也拿了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下來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個，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溫知穗：“用紅糖蒸的？”
“嗯。”溫知穗也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碗沿遮著半張臉，“你們在地裡幹了三天，累壞了。喝點甜的補補力氣。”
溫良安又嚼了一口饅頭，把那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了，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笑：“紅糖是給你們婦人喝的，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吃了不是浪費嘛。”
柳春嬌在旁邊聽了，拿筷子尾輕輕敲了一下溫良安的手背：“吃你的吧。穗兒做的，甜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溫良安被媳婦敲了一下也不躲，低頭又咬了一大口饅頭，嚼了幾口眼角彎著。溫茂山在旁邊也掰了半個饅頭，慢慢嚼著，那口甜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他的眉頭鬆了一下，雖然沒說什麼，可吃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
蘇秀蓮看著他吃，又看看桌上，嘴角彎起來，又低頭喝了一口粥，眼裡有溫溫的光。
溫樵年己經吃完了大半個饅頭，把剩下的那一小塊泡進粥碗裡浸透了才夾起來塞進嘴裡。
他嚼著嚼著抬眼看了溫知穗一眼，隔著桌面上氤氳的熱氣。溫知穗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點彎度又深了一點點。
“好吃吧？”她隔著桌子輕聲問了一句。
“嗯。”溫樵年嚥了嘴裡的東西，又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甜的。好吃。”
溫知穗低頭笑了一下，繼續喝粥。
吃完飯後，溫知穗把碗筷收下去洗了，擦了手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己經落下來了，院子裡鋪著一層薄薄的月光，涼絲絲的，帶著九月中旬特有的清涼。
糧倉門口的那排麻袋在月光下鼓鼓地立著，院子角落的石臼旁邊的布袋口子上還露著幾粒沒紮緊的小米，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地裡的冬小麥己經安安靜靜地躺在土裡了，等著寒露之後的日頭和水汽慢慢催它們發芽。
她靠在灶房門框上，心裡把這一路過來的日子慢慢過了一遍。開春後開始囤糧，翻地、播種、鋤草、搶收、晾曬、脫粒、歸倉，一樣一樣從手裡過了一遍。
蕎麥收了、穀子收了、黃豆收了、南瓜摘了，粗麥面磨了、蕎麥麵磨了、小米舂了，糧房裡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灶房裡三口麵缸滿滿的，牆根下十幾個南瓜蹲得穩穩當當。
地裡的冬小麥也種下去了，等明年開春返青抽穗，又是一茬收成。糧房裡的存糧，省著吃能管到明年秋後。
可秋收還沒完。後山那片荒地裡還有三畝高粱沒收，赭紅色的穗頭沉甸甸地垂著，把高粱稈壓得彎了腰，在風裡一搖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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