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溫樵年出門挑水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村道上有個人影正沿著田埂往村中的方向走。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西平八穩的，手裡沒拿農具，可腰間別著一根菸杆，穿著件半新的灰布褂子，一看就不是去地裡幹活的樣子。溫樵年眯著眼辨認了一下，認出來是趙家老三——趙三嬸的男人，里正的親弟弟。
趙老三沿著村道不緊不慢地走著，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拐了個彎，往村中那排青磚瓦房的方向去了。溫樵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挑了水繼續往地裡走，沒有多想。
可當天傍晚，他從地裡回來經過曬穀場的時候，看見曬穀場上己經聚了不少人了——男人們扛著鋤頭蹲在場子邊上的樹蔭底下，有人攥著煙桿慢慢抽著，有人低聲說著什麼。
他這才知道，趙老三下午去找了里正大哥，里正讓他跑腿通知各家各戶，傍晚吃飯前到曬穀場上說事情。
溫樵年沒有耽擱，加快步子回了家。進了院子把水桶放下，他先把肩頭的扁擔靠牆擱好，才進了堂屋。溫良安正坐在方桌邊喝茶，看見兒子進來便放下碗，沒等他開口就問了一句：“曬穀場那邊有人了？”
“有了，聚了十幾戶了。”溫樵年在桌邊坐下來，端起溫知穗遞來的一碗水喝了一大口，“說是里正讓趙老三傳的話，傍晚到曬穀場說事。爹，我去吧，你在家歇著。”
溫良安想了想，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來穿上了：“一起去。你是年輕人，露個臉就行。我去聽里正說什麼。”他偏頭看了溫知穗一眼，“穗兒你在家待著，你娘和你婆婆也在家，不用去曬穀場擠著。”
溫知穗點了點頭，從灶房端了一碟炒高粱出來放在桌角，又給溫樵年遞了一條幹布巾讓他擦臉上的汗：“去吧，別在曬穀場上站太久，風大。聽完了就回來吃飯。”
他們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暮色己經漫上來了。村道兩邊的田埂被暮光染成一種溫潤的橘金色，挑著空桶往回走的人越來越多，見了面三三兩兩地結伴往曬穀場的方向走。
曬穀場上的人比傍晚時分又多了不少，男人們蹲在場子邊上的樹蔭底下，有人攥著菸袋杆慢慢抽著，有人把草帽摘下來扇風，還有一些婦人挎著菜籃子站在場子外圍，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趙老七蹲在最前排的草垛子旁邊，大牛小牛一左一右地蹲在他身邊，三個人都沒說話。
趙三嬸站在場子另一邊，旁邊是她男人趙老三，兩個人並肩站著，神色平靜。劉家的男人蹲在人群外圍的土埂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慢慢繞圈，目光落在場子中央空著的那片地方。
溫良安和溫樵年沒有往前擠，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溫樵年旁邊站著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褲腿上還沾著幹泥巴，一看就是從地裡首接過來的。
溫樵年偏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是趙家的人，平日裡不怎麼碰面，就沒有開口打招呼。
里正到場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場子邊上的草垛子被暮光染成深褐色。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灰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寬布帶，手裡沒拿任何東西，走進場子中央的時候人群的嘈雜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拂過曬穀場邊緣乾草垛時那種細細的沙沙聲。
里正站定了，目光從人群裡掃了一圈。他的目光在趙老三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趙老七那邊落了一瞬，才開口。聲音不高，可嗓門洪亮，隔著半個場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把大家喊來，說說這陣子的天氣。開春到現在，快到清明瞭，一場雨沒落過。
村裡的老井水位下去了兩尺多，河溝那邊的水也比上個月淺了一截。你們各家各戶的地裡，麥苗是什麼成色，你們自己心裡都有數。”
他說著頓了一下，粗糙的手掌在身前交疊著，指節微微凸起：“這種天氣，以前有過。
我小時候遇上過一次，那年開春到夏至一共就落了七八場雨，地裡的麥子收成還不到往年的一半。
後來村裡人餓肚子餓了大半年，有人去外地逃荒，有人留下啃樹皮，那年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
場子上的嘈雜聲徹底沒了。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又壓住了。
里正接著說：“今年的天氣比那年還邪乎——那年清明前後好歹還落了幾場小雨，可今年清明都過了幾天了，連個陰天都沒有。
照這個勢頭下去，今年的收成怕是還要減。
我在這裡跟大家說一句——這陣子多去地裡澆水，能澆多少澆多少，勉強能挽回一點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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