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過早飯後,溫良安先出了門。他沒有挑水桶,只穿著那件灰布短褂,沿著村道往地裡走。柳春嬌也跟著去了,兩個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路,在自家冬小麥地頭站住了。
蹲下來扒開土看了看——土面被雨水浸透了,挖下去一指深還是潮潤的,捏一把能攥成團,手一鬆開又慢慢散開。麥苗的葉子比下雨前舒展了不少,原來蔫蔫發黃的葉尖泛出了新鮮的綠色,溼漉漉的水珠掛在葉片邊緣,在初升的日光裡亮晶晶的。
“好多了。”溫良安蹲在地頭,把那團捏過的土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土面上劃了一道痕——溼潤的褐色斷面在晨光裡泛著潮潤的光澤。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偏頭朝遠處看了一眼——田埂上己經有人了,趙老七蹲在自家地頭,正彎腰扒土看墒情;劉家的男人也來了,蹲在更遠一些的地壟旁邊,用手捻著土。
沿著村道往遠處看,三三兩兩的人影正從各家各戶的院門裡出來,沿著田埂往自己家的地裡走,都是來看這場雨有沒有救回地裡那些快要乾死過去的莊稼。
溫良安沿著自家那幾塊地走了一圈,每一壟都彎下腰扒開土看了看,又看了看麥苗的葉色,首起腰來的時候臉色比前幾天鬆了許多。
他回到柳春嬌旁邊,把手裡沾的泥在褲腿上蹭了蹭:“這場雨來得及時。麥苗緩過來了,只要接下來十天半個月裡能再落一兩場像樣的雨水,今年的收成就不至於太難看。”
柳春嬌蹲在地頭,用手掌輕輕按了按溼潤的土面,又摸了摸麥苗的葉片,葉子溼潤潤的,指尖能感覺到那種吸飽了水之後才有的柔韌和彈性。
她站起來,也朝遠處看了看——村道兩邊那幾塊原本蔫黃蔫黃的麥地,現在都泛著一層溼潤的、正在慢慢回綠的色澤。雖然不如往年這時候那樣綠油油的,可至少不再是那副快乾死了的樣子了。
雨下了之後,趙家村的人短暫地開心了幾天。地裡溼潤潤的,麥苗的葉子從蔫黃慢慢轉回了綠色,田埂上的草芽也冒了出來,嫩嫩的,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水光。
村裡人挑著水桶在村道上走的時候,腳步比前陣子輕快了些,碰面了也會多聊幾句,說的都是“這場雨來得真及時”“地裡的麥子總算緩過來了”之類的話。
可地裡的活沒有停。
雨水帶來的溼潤最多撐幾天,要是接下來不再落雨,地還會重新幹回去。各家各戶在短暫的歇息之後就又投身到了地裡的活計,趁著地裡還有墒情,趕緊翻地的翻地、補苗的補苗、鋤草的鋤草。
溫良安和柳春嬌每天照舊去地裡,早上看一遍墒情,傍晚再去巡一遍,鋤草鬆土,把冬小麥地壟溝邊上的雜草一根一根地拔乾淨。
溫茂山也沒閒著,拄著樹枝在菜地裡來回走,把那五畝荒地的高粱壟溝又培了一遍土,又把壟溝邊沿踩實了,防著下一次澆水時水流沖垮了壟沿。
溫樵年最近幾天卻格外沉默。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上山,比平時還早半個時辰,晚上回來的時候天色也己經全黑了。可這幾天他回來的時候肩上很少扛著獵物,有時候只有兩隻小野兔,有時候乾脆空著手。
溫知穗在灶房門口等他回來的時候問過幾句,他只說了句“這幾天山上的東西不好打,走得遠了些”,就低頭去井臺邊洗手洗臉了。
溫知穗沒有再追問,可她注意到他這幾天吃飯的時候比平時快,吃完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一會兒,眉眼間帶著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見過的、沉沉的專注。
她沒有多想,只當是山上獵物不好打,他多跑了些路累了。
其實溫樵年是在追一個大傢伙。
清明後那幾天雨水把山林澆透了,林間的土面溼潤潤的,獸道上的腳印比平時清楚得多。他連著幾天在林子裡巡了一遍又一遍,在一處向陽坡的老松林底下發現了一串新的足跡——大腳印,西個蹄印。
比兔子和山雞的印子深了不止一倍,踩進溼潤的泥土裡陷下去半指深,邊沿的土翻得新鮮,一看就是這兩天才留下的。
他蹲下來量了一下蹄印的大小,又順著蹄印往前找了一百多步,在一棵被拱倒的矮松旁邊找到了更多的痕跡——樹皮被啃了一大塊,茬口參差不齊,底下的土被拱得亂七八糟的,一根粗壯的樹根被連根拱了出來,斷口處的木質還是白生生的,滲著潮潤的汁液。
野豬。而且是成年的大野豬。
溫樵年蹲在那棵被拱倒的矮松旁邊,手指摸了摸樹根斷口上的潮潤程度,又看了看蹄印的方向和深淺,心裡有了數。這頭野豬個頭不小,帶著小豬。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急著動手,只把周圍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哪個位置適合設陷阱、哪個方向是野豬常走的獸道、風向從哪裡來——然後他背起弓沿著獸道慢慢地走了一圈,把幾處合適的位置記在了心裡,才下山回家。
從那天起,溫樵年每天上山的時候都多帶了幾樣東西:一把鋒利的柴刀、幾捆削尖了頭的硬木樁、一截粗麻繩、一卷細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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