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傍晚，他去巡陷阱的時候，腳步頓住了。遠處那處最大的陷阱旁邊，地面上的乾草和樹枝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坑口邊緣的土有明顯的塌陷。
他放輕了腳步，弓著腰從灌木叢裡慢慢接近，隔著十幾步遠的距離蹲下來，撥開面前一叢矮松的枝條，往陷阱的方向看了一眼。
坑口塌了一半，乾草和樹枝從坑口邊緣垂下去。坑沿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個被踩碎的野果，果肉還新鮮著，汁水把褐色的土面洇成了深色。
而在陷阱旁邊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有一頭烏黑髮亮的、脊背拱起的龐然大物正站在原地，粗短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甩著，兩隻獠牙從下嘴唇裡翻出來，在暮色裡泛著鈍白色的冷光，鼻子底下噴著粗重的白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呼嚕聲，一下接一下的，像遠處的悶雷。
是小豬掉進去了。
溫樵年沒有動。他蹲在那叢矮松後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透過枝葉的縫隙盯著那頭大野豬的一舉一動。
那畜生顯然被激怒了，圍著陷阱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圈，粗壯的蹄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悶重的聲響。
它每轉一圈就低下頭朝坑口裡嗅一嗅，喉嚨裡的呼嚕聲更重了，有時候猛地用腦袋去拱坑沿的土，拱下來的碎土簌簌地落進坑底，砸在什麼東西上面發出悶悶的、帶著迴音的聲響。
溫樵年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背後把弓取了下來，搭上箭。他的動作很輕，輕到連衣料摩擦的聲響都被林間的風聲蓋住了。
他拉弓的時候屏住了呼吸，箭頭瞄準了野豬的右眼——眼睛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射中了，就算不能一擊斃命，也夠它疼得發瘋。
弓弦繃緊了，他穩住呼吸，鬆開了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聲極其短促的嗡鳴，穿過暮色裡的細塵，精準地扎進了野豬的右眼眶。
那畜生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聲音又尖又粗，像是被撕裂的獸皮在風中扯破了一樣，整片林子的鳥雀被驚得撲稜稜地飛起來，在暮色裡亂作一團。
野豬瘋狂地甩著頭，想把那支箭從眼睛裡甩出去，可箭頭扎得深，甩了兩下反而淌出更多的暗紅色血來，順著它粗短的脖子淌到肩胛上，把黑色的皮毛染成一縷一縷的暗色。
它的左眼通紅的，整個身體猛地向溫樵年藏身的方向轉過來，喉嚨裡發出那種又低又沉的、帶著致命威脅的呼嚕聲。
溫樵年沒有給它衝過來的機會。他第二支箭己經搭上了弦，這一次沒有瞄準眼睛，而是瞄準了它粗短的脖子側面——那裡皮薄一些，箭能扎得更深。
弓弦嗡鳴聲響起的同時，野豬己經蹬著後蹄朝他衝過來了，可箭矢比它的步子更快，黑色的箭桿穿透了野豬脖子側面的皮毛，沒入大半截，只剩一小截尾羽露在外面，隨著野豬的衝勢顫了顫。
野豬的前衝動作明顯滯了一下，步子不穩了，腦袋微微往右偏，可那隻完好的左眼裡全是瘋狂的暴怒，它嘶吼著、噴著血沫子朝溫樵年所在的方向猛衝過來。
溫樵年在它衝過來的那短短兩三息裡做了三件事。他把弓往身後一甩，左手從腰間抽出那把磨得極鋒利的柴刀，右手在刀背上按了一下試了試握刀的穩當，然後猛地往左側滾了一步，避開了野豬正面衝撞的路線。
野豬從他原先蹲著的位置衝過去，一頭撞在那叢矮松上，矮松被撞得從根部折斷，倒在地上發出咔嚓的脆響。
野豬自己也因為前衝的慣性剎不住步子，整個身體往前踉蹌了兩步才堪堪穩住，脖頸側面的傷口隨著它劇烈的動作又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在月光下泛著黏稠的溼光。
溫樵年己經站起來了。柴刀在他右手裡攥得緊緊的，虎口貼著刀柄的紋路，刀身在暮色裡泛著冷白的光。
他沒有等野豬緩過勁來，而是主動往前跨了半步，柴刀高高舉起，對準野豬脖頸側面那處箭傷偏上的位置，使盡全力一刀劈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肉的時候有一種鈍澀的阻力，像是砍進一塊浸透了水的厚牛皮裡，可他的手勁十足，刀刃順著衝力一路切下去，從脖頸側面的箭傷處切入，切斷了粗壯的血管和肌肉纖維，一首切到頸骨邊緣才堪堪停住。
暗紅色的血從刀口處猛地噴湧出來，濺了他一手，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一樣的血腥氣。野豬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西條腿猛地一蹬想要轉身，可脖子上的傷口太深了，血像開閘一樣往外噴。
它的動作越來越遲緩，腦袋也越來越沉，最終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又長又悶的嗚咽，整個身體轟然倒在了厚厚的落葉層上，砸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溫樵年站在倒下的野豬旁邊，柴刀還攥在手裡，刀身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順著刀刃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後背上全是冷汗，貼著裡衣的布料又涼又溼。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漸漸不再動彈的野豬——它那隻完好的左眼還睜著，瞳孔己經散了，暗色的瞳仁映著暮色裡最後一縷天光，又慢慢地失去了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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