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站在院門口，暮色把他臉上的疲憊和衣襟上的暗色都籠在一起。靛藍色的短褂前襟和袖口上，好幾處深褐色的印子在燈光裡格外醒目，有些地方還洇著沒幹透的溼痕，手指節縫裡也嵌著洗不乾淨的暗紅。
柳春嬌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樵年！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身上這麼多血？傷著哪兒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堂屋裡正在擺碗筷的蘇秀蓮聽見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出來，看見溫樵年那副模樣，整個人也愣住了。
溫茂山從堂屋探出頭來，溫良安正好從柴房出來，一家人的目光全聚在了他身上。
溫知穗是最後一個從灶房出來的。她手裡還攥著一雙竹筷，聽見母親那聲喊就快步走了出來，目光落在溫樵年身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漬上時，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灶房門口。
手裡的竹筷從指間滑落，掉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她也沒去撿，只看著他，嘴唇微微顫了一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漫上來，亮晶晶的，在灶房透出來的燈光裡一閃一閃的。
溫樵年看到她那個樣子，心裡猛地一緊，連忙反手把院門關上，快步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別怕別怕，這血不是我的，是野豬的。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真的，你看。”
他說著把手伸到她面前翻了翻，又撩起袖口讓她看胳膊上的皮膚，乾乾淨淨的，連道劃痕都沒有。溫知穗站在他面前，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胳膊上，又移到他衣襟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漬上，那股湧上來的淚意被她用力憋回去了，可眼眶還是紅紅的。
“野豬？”柳春嬌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帶著壓不住的驚懼，“你碰上野豬了？多大的？”
溫樵年轉過身來，看著一屋子被嚇得不輕的家人，耐著性子把話慢慢說清楚了
“我在山上蹲了好幾天了，就是為的這個。前陣子我看到野豬的腳印，就知道有個大傢伙在林子裡。
我在它常走的地方挖了幾個陷阱，昨天傍晚它帶著小豬踩上去了。我跟它周旋了一陣，用箭射了它眼睛和脖子，又補了一刀才把它放倒的。”
“一大一小兩頭，大的兩百多斤，小的也有快一百斤。”他說著看了看溫良安，“爹，我把它們藏在山腳路邊的灌木叢裡了，蓋了草和樹枝，別人看不見。
今晚先不動，明天天不亮咱們就去鎮上賣了，趁新鮮價錢好，也能省得村裡人看見多嘴。”
溫良安站在柴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截沒用完的麻繩，聽完兒子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可穩當當的
“好，天不亮就去。你先把身上收拾乾淨了，別讓村裡人看見這身血。我去把板車擦一遍，明天早上裝車利索些。”
溫茂山拄著樹枝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溫樵年那副又累又狼狽的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快去洗吧，熱水灶膛裡還有。”
溫樵年蹲在井臺邊，把外頭的短褂脫下來泡進木盆裡，又拿涼水把胳膊和脖頸上的血跡擦乾淨了，換了件乾淨的衣裳，才進灶房吃飯。
晚飯他吃得快，低頭扒了兩碗粥又吃了三個饅頭，把碗筷往灶臺上一擱，站起來的時候打了個輕輕的哈欠：“爹，我先去睡一會兒，寅時叫我。”
溫良安點了點頭：“去吧，到時候我去喊你。”
一家人也都陸續散了。柳春嬌把灶房的碗筷收拾乾淨了，又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留著明天早上燒熱水用，才吹了燈回房。
蘇秀蓮扶著溫茂山也回了東廂房，門輕輕掩上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夜風從院牆根底下捲過枯草時那種細細的沙沙聲，在春末的夜色裡低低地響著。
溫知穗和溫樵年前後腳進了臥房。
溫樵年進了臥房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
溫知穗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溫樵年偏過頭來看著她。燭火在床頭櫃上跳著溫溫的光，把她泛紅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裡又緊了一下，轉過身來面朝她，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胳膊攏著她的後背，力道輕輕的，像是在抱什麼不能用力碰的東西。
“嚇到你了吧。”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上傳下來，帶著一種懊悔和心疼混在一起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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