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樵年進了灶房，把外頭那件靛藍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又搓了兩下手，才在方桌邊上坐下來。
柳春嬌早就把飯菜留好了——一碟熱過的醃芥菜，一碗蘿蔔鹹肉湯，還有兩個白麵饅頭擱在粗瓷盤裡，用乾淨的布巾蓋著保溫。她揭開布巾，又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熱湯，暖暖胃。”
溫樵年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蘿蔔鹹肉湯還冒著熱氣，鹹肉的油潤和蘿蔔的清甜融在一起，從喉嚨一路暖下去。
他又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嚥下去，才覺得渾身那股凍透了似的僵勁兒慢慢化了。
堂屋裡，一家人還坐著沒散。溫良安靠在椅背上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溫茂山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根沒燃完的蠟燭頭在桌沿上慢慢轉著。
蘇秀蓮和柳春嬌挨著坐在長凳上，兩個人手裡各拿了一件沒做完的針線活，蘇秀蓮在縫一件小衣裳的袖口，柳春嬌在納一隻鞋底，針尖穿過厚布層發出嗤啦的輕響。
溫知穗坐在方桌另一邊，面前攤著那隻空錢袋和幾枚散落的銅板，她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收進錢袋裡，又紮緊了袋口，才抬起頭來。
“樵年，你這次買回來的糧，加上灶房現有的那些，咱們灶房裡現在大約有五六百斤糧食了。”
“糧房裡那一千九百斤原糧咱們不動，那是壓箱底的底子。灶房這五六百斤，夠咱們吃到夏收了。”
柳春嬌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五六百斤吃不到夏收吧？六口人，一天三頓，怎麼也得八九百斤才夠撐到那時候。”
“我算過。”溫知穗說著把手指擱在桌沿上，一條一條地捋著，“高粱、蕎麥麵、粗麥面，加上新買的麥粒和穀子，灶房裡現在存量是夠的。關鍵是省著吃，跟菜摻著吃。
蘿蔔乾、芥菜、菠菜糰子，這些菜能頂一半的口糧。只要不頓頓吃乾飯，喝粥搭鹹菜，再配上些野菜什麼的，撐到夏收沒問題。”
柳春嬌又低頭納了兩針，像是在心裡把她的話過了一遍，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摻著菜吃確實能省不少。”
溫知穗說完糧的事，沒有急著把話收住。她把那隻錢袋擱在桌角，目光從爹孃們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溫樵年剛放下的湯碗上：“不過糧的事只是眼下。我今天想跟你們說的，不光是糧的事。”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溫良安放下茶碗，溫茂山手裡的蠟燭頭也停住了轉動。連蘇秀蓮手裡的針線也慢了下來，抬眼看著她。
溫知穗輕輕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話慢慢吐出來：“我做的那個夢裡頭，今年開春雨水就少了。不是後年那場大旱，可今年春上的雨水比往年少得多，地裡的墒情從二月份就開始不對勁了。
我這兩天一首在想這件事。咱們家那八畝冬小麥己經種下去了，還有荒地那五畝菜地，開春之後也該翻土準備種春糧了。
要是雨水真的像夢裡那樣少，地裡幹了，苗發不出來，那今年夏收就要打折扣。”
她說著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我想，從明天開始，咱們得勤快些往地裡去。
每天早晚都得去看看墒情，土幹了就得挑水澆。不能指望老天下雨，咱們得自己把水挑到地裡去。”
溫茂山把蠟燭頭擱在桌面上，開口了：“知穗說得對。地裡的墒情不能等。我年輕時候在北邊種過地，有一年開春沒怎麼下雨，我偷懶等了三天，結果那茬麥子出苗只出了六成。後來挑水澆的那幾壟，苗倒是出齊了，可也費了雙倍的力氣。
與其等到地裡乾透了再補救，不如現在就開始挑水澆地，哪怕多費些工夫，也比到時候顆粒無收強。”
溫良安靠在椅背上，粗糙的拇指在膝蓋上慢慢搓了兩下：“茂山哥說得在理。冬小麥剛返青那陣子最怕旱，要是開春雨水不夠，麥苗根扎不下去，夏天穗子就長不飽。
咱們家那八畝地，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早晚都去地裡走一趟，看看墒情，該澆水就澆水。”
溫樵年己經把湯碗喝見底了，饅頭也吃完了。他把碗擱在桌上，抬頭接了一句：“我也去。我跟爹輪流挑水，一天兩趟，澆透了為止。
荒地那五畝春地也得翻，趁現在土還沒幹透，先把地翻出來曬一曬，等下了種再澆水就省事多了。”
溫知穗聽到他說“荒地也得翻”，心裡踏實了些，可又想起另一樁事：“樵年，你說過等二月驚蟄前後要上山打獵。現在天氣剛回暖，山上動物該出來了，你要是去，地裡的活就得我跟爹孃們多分擔些。
不過你上山的時候也要注意安全，那邊的山路有些地方積雪還沒化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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