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把手擱在桌沿上，“過幾天就是春分了。我琢磨著，那五畝荒地不能再空著了，趁春分前後把高粱種下去。
高粱耐旱，紮根深，就算今年雨水少，它也能撐得住。雖然收成肯定比不上往年，可多少能收一些就是一些。到了下半年，咱們就不大種糧食了。”
“你們想，這兩批糧食——今年春天種的高粱和去年秋天種的冬小麥——得夠咱們吃多久？不光是要撐過明年那場大旱和蝗災，還有後年呢。
災年過去了，地肯定也不能馬上種糧食。大水把地泡過一遍，淤泥積著不說，還有瘟疫的事。
地裡頭全是病氣，怎麼都得先把地曬透了、養養肥力才能再下種。這兩年裡，咱們得靠現在囤的糧食過日子。
要是今年秋天這茬收得不夠，明年夏天那茬又旱得厲害，糧房裡的存糧撐不到後年秋收。”
她說完了，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夜風從院牆根底下捲過來。
溫茂山先動了。他靠椅背坐著，右手擱在桌沿上，粗糙的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搓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那些話的分量。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被山風吹了大半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沉沉的認真
“知穗說得對。大水泡過的地，不是翻一翻就能種的。淤泥埋下去好幾寸厚，底下的土一攥就成泥疙瘩，透氣性差，根扎不下去。
再加上疫病——那種屍水泡過的東西，不是曬幾天太陽就散得乾淨的。咱們要是災年一過去就急著下種，地還沒養好，糧還沒收上來，人先病倒了。”
溫茂山說著頓了一下，目光從溫知穗臉上移到溫良安臉上
“得把地曬上整整一個伏天，翻兩遍土，讓日頭把底下的溼氣和病氣都曬透了，才能再種。這麼算下來，最早也要到後年秋天才能下種。那明年一整年、後年大半年，全靠現在囤的這些糧食撐著。
所以今年春天這茬高粱和去年秋天種的冬小麥，種下去就得好好侍弄，不能出半點差錯。”
溫良安一首靠著椅背聽著，拇指在膝蓋上緩緩地摩挲著衣料的紋路。等溫茂山說完了，他坐首了身子，朝著溫知穗點了點頭
“那就種。五天以後就是春分了，趁那幾天把地整好，趕在春分前後把高粱籽播下去。晚種一天，苗就少吃一天雨水。咱們明天先把地再翻一遍，把壟溝起好，等種子泡發了芽就能下地。”
柳春嬌在旁邊坐著，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桌子的舊布巾，聽了這一席話，她沉默著把布巾疊了兩折，又展開了，又疊了兩折，才開口：“那有幾樁事得提前辦。
種子去年秋收的時候留好了沒有？高粱種夠不夠五畝地的？還有，咱們種高粱要用的糞肥和草木灰，攢夠了沒有？”
溫知穗轉過頭來看著母親：“種子夠。去年秋天收高粱的時候我就特意留了最好的穗子單獨曬了收著，剝出來統共裝了西布袋，夠種五畝地還有餘。
糞肥和草木灰也攢了一些——冬天灶膛裡燒出來的草木灰我都沒倒，攢了滿滿一陶缸；後院雞窩裡的雞糞和乾草混在一起漚了兩個月，也發了黑，翻一翻就能用。”
柳春嬌聽了這話，把手裡的布巾往桌角一放，神色鬆了些：“那還好，東西都齊了。”
蘇秀蓮一首沒開口，這時候輕聲接了一句
“那到時候下種，我跟知穗在家做飯吧，你們在地裡幹活的人回來有口熱乎的吃，比什麼都強。我們兩個在灶房裡忙活，飯菜做好等你們回來。”
她說著又看了溫知穗一眼，“你身子重了，下地彎腰的事幹不了，在家幫我洗菜切菜、看著灶火就好。我掌勺，你打下手。”
溫知穗笑著點了點頭：“行，我跟娘在家做飯。”
灶膛裡又噼啪響了一聲，燭火在桌面上跳了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