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又等了一小會兒,才開口提了另一樁事。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過才說出來的:“娘,還有件事。今年雨水少的事,我想著,您找個機會跟趙三嬸提一句——就說咱們家今年糧食不打算賣了,要留著自家吃。”
這話一齣,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溫良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柳春嬌剛剛拿起來的布巾也擱回了桌面上。
溫茂山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燭火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沒有急著接話。
柳春嬌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度:“穗兒,你是說……”
“我不是讓您把夢的事說出來。”溫知穗看著母親的眼睛,語氣平穩,“我就是說,找個機會閒聊的時候帶一句就夠了。
趙三嬸是個明白人,您跟她說了,她心裡就有數了。她不一定會跟著咱們囤糧,可至少不會覺得今年跟往年一樣平安。”
溫良安沉默了一會兒,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穗兒說得有道理。趙三嬸那戶人家,雖然跟咱們走動不多,可她男人是村裡少有的養牛戶,日子過得比村裡大多數人家都殷實些。她這人嘴嚴,不跟富貴嬸她們那些碎嘴婆子攪在一起。咱們跟她說一句,她心裡有個底,就算她不囤糧,至少不會把咱們的話往外傳。”
他頓了頓,又說:“可咱們不能多說什麼。特別是穗兒那個夢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在趙家村這種地方,外姓人說夢,傳到趙家人耳朵裡就是妖言惑眾。到時候咱們沒幫上別人,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溫茂山也點了點頭,聲音粗糲沉緩:“良安說得對。夢的事是咱們自家人的事,絕不能往外說。
趙三嬸人不錯,可人心隔肚皮,萬一她哪天說漏了嘴,或者被什麼人套了話去,麻煩就大了。
咱們能做的,就是在閒聊的時候帶一句“今年天旱,我家糧不賣了”,剩下的她自己琢磨去。她是聰明人,會想到該怎麼做。”
柳春嬌聽完,把布巾放在桌角,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才開口。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種把事情接過來、準備好了才開口的穩當:
“行,我知道了。等春分過了,高粱種下去,地裡沒那麼忙了,我找個機會去趙三嬸家坐坐。”
她說著又看了溫知穗一眼,“要是她追問起來,我就說去年冬天小麥地澆水澆得勤,心裡沒底,留著糧踏實些。”
溫知穗聽了,心裡那塊微微懸著的石頭落了落。她看著母親在燭火裡溫潤的側臉輪廓,點了點頭:“嗯,就這一句,不多說。”
桌面上安靜了一小會兒。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院子裡的蟲鳴聲細細碎碎地鋪著,混著夜風吹過牆角的枯草時那種乾燥的、簌簌的聲響。
柳春嬌看著一桌人神色都有些沉,便笑著拍了拍手站起來,聲音故意放高了些許:“好了好了,先說春分下種的事要緊。五天以後就是春分了,明天該翻地的翻地,該泡種的泡種。
咱們一樁一樁來。到時候遇到趙三嬸,我順嘴提一句就是了。現在各人該歇的歇去,明天早起。”
她這一開口,桌上的氣氛鬆了一些。溫良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轉身往柴房走,去看第二天要用的鋤頭。
溫茂山也拄著樹枝站起來,慢慢往後院走,去看那幾只雞睡下了沒有。蘇秀蓮把桌上的碗碟收攏到一處端進灶房,柳春嬌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低低地說著什麼,灶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
溫樵年一首坐在溫知穗旁邊沒有動。等堂屋裡的人都散了,他才偏過頭來看她,聲音壓得低低的:“五天以後春分,那這五天我每天早上去地裡澆水,下午回來翻地起壟。
高粱種泡好芽,我來點種。你在家好好歇著,別操心地裡的事。”
溫知穗也偏過頭看著他,燭火在他側臉上跳著溫溫的光。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擱在桌沿上的手背:“你也別太累。澆水翻地,累了一整天回來飯都顧不上吃,我看著心裡也不踏實。”
溫樵年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指節,力道輕輕的:“我知道。你快回屋歇著吧,我把院門閂好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