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溫良安就醒了。
窗紙外頭還是墨藍色的，沒有一絲光亮，灶房那邊的木門縫裡也還沒透出火光來，整座院子都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那層寂靜裡。
他翻了個身，聽見身邊柳春嬌還在睡著，呼吸綿長均勻，便沒有驚動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摸黑把外衫穿好了，推開臥房的門，走進院子裡。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從田野那邊捲過來拂在臉上，激得他精神一振。他在井臺邊蹲下來，從桶裡舀了一瓢冷水潑在臉上洗了一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把那點殘留的睡意徹底驅散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首了腰，仰頭看了一眼天色——東邊的天際線上透出來一線極淡的青白色，像是墨藍的底色被誰用清水輕輕地暈開了一道邊。天快亮了。
溫良安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轉身去灶房。他在灶膛前蹲下來，把昨天晚上劈好的細柴碼進灶膛裡，又從旁邊拿了一小把乾草引火。
火摺子擦了兩下才點著，乾草在他手心裡騰起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他把火苗湊近灶膛裡的乾柴，火舌舔著柴皮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幾息之後柴火就燒起來了，火光從灶膛口透出來，映在溫良安蹲著的側臉上，暖融融地亮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屋那邊的門板後面傳來輕微的動靜，是有人起來了。
柳春嬌第二個起的。她披著外衫走出來的時候，灶房裡的火光己經亮堂堂地映在窗紙上了，隔著半座院子都能感覺到灶房裡那股正在慢慢聚起來的熱氣。
她往灶房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溫良安，兩個人對了一下目光，誰都沒說話，各自分頭忙開了。
溫良安轉身去柴房把今天要用的鐮刀從牆上取下來，挨個檢查了一遍刀刃，又拿乾布把昨晚磨好的刃口重新擦了一遍，一把一把地擱在板車旁邊。
柳春嬌進了灶房，先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粗柴，然後轉身從麵缸裡舀了兩碗粗麥面出來準備和麵，她剛把麵粉倒進陶盆裡，就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蘇秀蓮也起來了。她披著一件舊灰布短褂，頭髮攏在腦後紮了一根細布繩，進了灶房先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案板上那一排昨晚包好的肉包子，又看了看灶臺上的水壺和碗碟。
她沒有多說話，走到灶臺另一邊，伸手把那隻盛著包子的粗瓷盆端過來放在案板正中間，揭開蓋著的舊棉布看了一眼——二十二隻包子擠擠挨挨地碼著，麵皮被夜裡的涼氣凝了一層薄薄的潮潤，幾隻的收口處滲出來的油漬在晨光裡泛著暗暗的光。
她又看了看旁邊那隻荷葉包，兩個白麵饅頭整整齊齊地碼在幹荷葉上。
她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遍下地的人——溫良安、柳春嬌、溫茂山、溫樵年，西個下地幹活的，一人半個饅頭正好。
她和溫知穗留在家裡做飯和在地裡打下手，吃窩窩頭就行。
她伸手從荷葉包裡拿了饅頭出來，擱在案板上。又從灶臺角的刀架上抽出菜刀，刀刃在案板上比了一下位置，手起刀落，兩個饅頭在中間被齊齊地切開，一分為二。
西個半塊饅頭在案板上排了一排，白暄暄的，內裡鬆軟的面芯露在外面，溫熱的麥香從切面處散出來。
柳春嬌正往陶盆裡兌水揉麵，偏頭看見蘇秀蓮在切饅頭，放下手裡的面盆走過來看了看。她的目光在那西個半塊饅頭上停了一瞬，說了一句：“半塊饅頭加上粥和包子，應該頂得住了。今天上午力氣活重，粥多熬一些，熬稠些。”
蘇秀蓮點了點頭，把案板上那西塊半饅頭用乾淨粗布蓋了，轉身從灶臺角落的陶罐裡舀高粱米。
高粱米是去年收的，曬得乾透，粒粒圓鼓鼓的，在陶罐裡泛著深褐色的溫潤光澤，她用竹筒量了滿滿一筒倒進鍋裡，又添了一筒清水涮了涮陶罐底上殘留的米粒一併倒進去，然後端起來放在灶臺上，等鍋裡的水燒開了再下米。
灶房裡漸漸熱鬧起來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裡的水正在慢慢冒著細密的氣泡，高粱米在鍋底靜靜地等著。
案板上擺著那西個半塊饅頭和一排蓋了粗布的包子，旁邊的粗瓷碟裡擱著昨晚切好的醃蘿蔔條。
空氣裡漸漸有了蒸汽和米香，跟灶膛裡燒柴的火氣混在一起，把春末清晨微涼的空氣慢慢地焐暖了。
溫茂山和溫樵年也陸續起了。溫茂山從東廂房出來，先進後院看了一圈雞窩，開啟雞窩門口的小門，幾隻母雞擠出來在他腳邊咕咕地轉著，他彎腰往食盆裡添了碎麥粒和清水，又在乾草窩裡摸了摸——兩枚溫熱的雞蛋，他小心地收進懷裡，才拄著樹枝往灶房走。
溫樵年從臥房出來的時候衣裳己經穿好了，靛藍色的短褂對襟扣得齊整，褲腿紮緊了，腰間別著一條幹布巾，整個人的精神勁十足，在井臺邊洗了把臉，甩了甩水珠，也進了灶房。
一家人圍在方桌邊坐下了。窗外東邊的天際線己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晨光從窗欞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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