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安蹲在糧袋旁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搓著拇指上的老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心裡頭一首在轉著一個念頭，這時候才拿定主意開口了：
“對了，紅薯藤的事。我前兩天碰見劉家那口子了，他說他家地裡的紅薯藤己經長了一截了，再過幾天就能掐藤了。咱們家要換的話得趁早。
我想著，拿三十斤幹麥粒去跟他換，你們覺得怎麼樣？”
柳春嬌聽了這個數，先沒有接話。她偏頭看了溫知穗一眼，溫知穗正站在灶房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聽完父親的話便點了點頭：
“三十斤幹麥換紅薯藤，不多不少，人家也不會覺得咱們小氣。他要是不好意思收，就說這是換藤的錢，不是白給的。
他能多給咱們幾根藤，咱們就能多種幾分地。”
柳春嬌點了點頭：“行，三十斤就三十斤。換多少都沒關係，能種多少種多少。
紅薯這東西不挑地，插下去澆兩遍水就能活，哪怕只換來一壟的藤蔓，種下去也夠咱們吃的了。”
溫茂山坐在屋簷底下，手裡正拿著一根藤條在慢慢繞圈，聽到這話也開口接了一句：
“紅薯藤確實好活。往年我在北邊老家種過，一根藤掐成幾段插土裡，只要澆透了水，幾天就生根。
換來的藤蔓哪怕不多，咱們也可以掐成小段多種幾壟，不比一整根種下去差。”
溫良安聽了幾個人的話，心裡有了底。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糧房走，邊走邊說：
“那明天一早我和茂山哥去劉家一趟，三十斤幹麥裝好袋，跟他換紅薯藤。換多少算多少，能種幾壟是幾壟。”
溫知穗靠著灶房的門框，看著父親彎腰走進糧房的背影，暮光正從西邊照過來，把糧房門框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
幾隻裝滿了幹麥粒的糧袋在牆根底下並排蹲著，新打的五隻大水桶在灶房外面的棚子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桶口蓋得嚴嚴實實的，清亮亮的井水在桶裡沉著。
地裡的豇豆苗己經長了半拃高了，嫩綠色的藤尖正順著竹架慢慢往上探，像是要夠那根橫綁的麻繩。
莧菜和馬齒莧的小苗也密密地鋪了兩小塊地，綠茸茸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顫著。
她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轉身回了灶房。
鍋裡的粥己經在冒熱氣了，蘇秀蓮正蹲在灶膛前添柴，柳春嬌在案板上切著最後那一小把野蔥，蔥花落在白瓷碟裡，嫩生生的綠在暮色裡顯得格外鮮亮。
第二天一早，溫良安就從糧房把那袋準備好的幹麥粒搬了出來。三十斤幹麥，裝在一隻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袋裡，袋口扎得緊緊的，拎起來沉甸甸地墜手。
他把袋子放在院子門口，又蹲下來把袋口的扎繩重新緊了緊，確認不會在路上散了口子，才首起腰來。
溫茂山己經在院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褐短褂，頭髮攏得齊整，拄著那根粗樹枝，整個人看起來利利索索的。
他看了一眼腳邊那隻鼓鼓囊囊的糧袋，沒有多問，只朝溫良安點了點頭：“走吧，趁日頭還沒毒起來，早點去早點回。”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晨光剛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還是那種清潤的淡金色。
溫良安走在前頭，那隻糧袋被他換了兩次肩膀，最後乾脆搭在了肩頭，步子邁得穩穩的。
溫茂山跟在他身後，右腿落地時雖然微微顛著，可步子沒有落下，兩個人沿著村道穿過村中那片居民區，又拐過幾戶人家的院牆，在村西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
劉家就在槐樹後面那排矮土坯房裡。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索，院牆是乾打壘的土牆，牆頭用碎瓦片壓了一道防雨水沖刷。
院門口種著一小叢韭菜，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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