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還拎著那袋幹麥沒有放下，粗糙的手指攥著袋口的扎繩，指節微微泛白。
他低頭看著那隻糧袋——粗布袋洗得乾乾淨淨的，袋口的扎繩擰得緊緊的，裡面的麥粒隔著布料鼓出飽滿的稜角，沉甸甸地墜著。
他站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才終於鬆了手，把糧袋輕輕放回腳邊，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鄭重：
“良安哥，茂山哥，你們這份情，我記下了。這三十斤幹麥，我收著。你們放心，我家地裡的紅薯藤長得好得很，我多掐些給你們，夠種好幾壟的。”
他說著轉身朝灶房方向提高聲音喊了一句：“小荷！地裡的藤蔓今天中午我回來掐！你幫我把剪子找出來！”灶房裡又應了一聲，緊接著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響。
劉福轉回身來，擦了擦手，又伸手把溫良安讓到院子裡的矮凳上坐下。
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後怕過了之後才敢說出來的慶幸：
“良安哥，說起來還得謝謝你們。我夏收之後去了一趟鎮上買鹽，路過糧鋪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糧價。
你知道現在幹麥粒多少錢一斤了嗎？二十文了。去年這時候才十一二文，漲了快一倍了。
我站在鋪子門口聽了半天，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幸虧之前聽到你們說要存糧，我那時候咬咬牙買了兩百來斤粗糧放在家裡，如今看來，真是救了急。”
溫良安坐在矮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拇指慢慢搓著衣料。
他聽完劉福的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只有親身經歷過那些事的人才會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
“唉，咱們這些逃過荒的人，總是會多想一點。你在路上吃過苦，就知道糧缸空了的時候是什麼滋味。
那時候我就知道，不管走到哪兒，手頭一定要攥著幾把糧食，攥住了就餓不死。我一首記到現在。”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劉福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影上：“咱們兩家在趙家村都是外姓人。
萬一真到了災年，村裡趙家的人有族親有本家有祠堂，他們能互相幫襯。可咱們呢？什麼都沒有。只能自己顧自己。
所以凡事多想一步，多存一點糧，總歸沒錯。”
劉福蹲在旁邊，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接。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青磚地面上那一道被水漬洇出來的深色印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良安哥你說得對。我也是逃過荒的人。那年從北邊一路走過來的路上，我娘就是餓沒的。那時候要是手裡能多攥一把糧，興許就撐過去了。”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放下，換了個口吻，“你們這袋麥子，我收得踏實，因為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往後有什麼事，你們喊一聲，我劉福能幫的一定幫。”
溫茂山一首拄著樹枝站在旁邊，聽到這裡開口問了一句：“你吃過早飯了沒有？要是沒吃，我們就不打擾了。今天來也就是跟你商量這個事，既然說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劉福連忙站起來：“吃過了吃過了。你們急什麼，坐一會兒再走。小荷！灶上還有沒有熱茶——”
他朝灶房那邊喊，灶房門口己經探出一個年輕婦人的身影來，懷裡還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兒，那婦人白白淨淨的，正笑盈盈地朝這邊看。
她懷裡的小嬰孩揮舞著小小的拳頭，呀呀地叫著，看到門口站著陌生人也不怕，反而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望過來。
溫良安己經站起來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朝他擺了擺手：“不坐了不坐了，你忙你的。等你有空了，我們再來摘藤蔓。不急，你看著什麼時候合適就行。”
劉福送他們到院門口，手裡還拎著那隻三十斤的糧袋，他彎腰把糧袋小心地搬進堂屋門口放好，又快步追出來：“那行，我這兩天把藤蔓理一理，掐好了給你們送過去也行，不用你們再跑一趟。”
“不用送不用送。”溫良安在院門口轉過身來，“我們自己來摘就行。你地裡活忙，別來回跑。我們來的時候會提前跟你說一聲。”
劉福點了點頭，站在院門口看著兩個人轉身沿著村道往回走。晨光己經從淡金色變成了白晃晃的亮，把整條村道照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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