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院門的時候,柳春嬌正蹲在院子裡翻曬最後一批麥粒——麥粒己經曬透了,金黃色的鋪了一地,她拿木耙輕輕推著,把面上那層翻到底下。
溫樵年坐在屋簷底下劈柴,斧頭落下去的時候悶悶地響一聲,劈好的柴碼在腳邊整整齊齊的。
溫知穗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擇一把野蔥,蔥白嫩生生的,在日光裡泛著水潤的白,她一邊摘著枯葉一邊把擇好的蔥擱在旁邊的粗瓷碗裡,動作不急不躁的。
溫良安進了院子,把搭在肩上的空布袋解下來掛回柴房門後的釘子上,又在井臺邊洗了手。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糧房門口那排碼好的糧袋上掃過去,又掃到灶房門口那幾只新打的木桶上,再掃到牆根底下那捆剩下沒用的竹竿上——到處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沒什麼急等著他乾的活了。
他站在院子裡搓了搓手,又放下,抬頭看了看日頭,又低頭看了看腳下曬著的麥粒,兩隻手在身側垂著,竟有一種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感覺。
他在井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好笑的、難得的閒散:
“這往後一年多也不種地了,地裡的活該乾的都幹完了,家裡也沒啥急等著修的東西,閒在家裡,倒有點小地主般的感覺了。”
柳春嬌正彎腰翻麥粒,聽見這話手裡的木耙停了一下,首起腰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丈夫坐在井臺邊的矮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背微微彎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忽然閒下來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的勁兒。
她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抿住了嘴,可肩膀還是輕輕抖著:“小地主?你可別逗我了。你蹲在那兒的樣子,哪裡像地主了,倒像個被日頭曬懵了的瓜。”
溫良安自己也被她這話逗笑了,嘴角彎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慢慢搓了兩下:“我這輩子就沒閒過。年輕時候在青河鎮做木匠,一天到晚刨板子鋸木頭,手就沒停過。
後來逃到趙家村落了腳,放下刨子拿起鋤頭,一天到晚在地裡忙,也沒空歇。這忽然閒下來,反倒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了。”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掌攤開在日光裡,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厚厚的一層,虎口那一塊被鋤頭柄磨得發亮,“也不知我這一身木匠功夫,還能不能發揮作用了。”
他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那笑聲低低的,帶著一種自嘲又感慨的意味:“逃到趙家村這些年,我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是做什麼的了。
頭幾年剛放下刨子拿起鋤頭的時候,還不習慣,早上起來手總是不自覺地要找刨子,後來刨子不知道扔哪兒去了,鋤頭倒是越握越順手。
現在想想,我這一輩子前半截是木匠,後半截是莊稼漢,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命。”
他這話說得不重,可在院子裡慢慢散開的時候,溫知穗坐在灶房門口,手裡的蔥擇得慢了一拍。
她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嫩生生的蔥白,想了想,開口接了一句:“爹,您這木匠功夫,早晚還用得上,而且有大用。”
溫良安偏過頭來看她。柳春嬌也首起腰來,手裡的木耙靠在了牆根底下,屋簷底下的溫茂山放下了劈柴的斧頭,院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她往下說。
溫知穗把手裡那根蔥擱進粗瓷碗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泥,語氣不急不緩的:“您說現在閒下來了,可這一年多不種地,日子總得過。
與其閒坐著,不如趁這段時間,爹您多做些小物件出來。也不用多複雜,就是些洪澇過後人家用得上的東西。小木凳、桌子、犁架、木櫃、門窗扇子什麼的。
要是今年過後真發了大水,好些人家的傢俱肯定要泡壞,房子指不定也要修。到時候鎮上買不到現成的,附近又沒幾個好木匠,爹您那時候的用處不就大著了嗎?”
她說著朝院子角落那堆剩下來的松木板子指了指:“那些邊角料還夠做些小東西。您在家裡先做出來,刷上桐油防潮,擱在柴房陰涼處存著。
等災年過去了,拿去賣也行,跟村裡人換東西也行。也不用賣高價錢——到時候大家手裡都沒啥閒錢,薄利多銷,能換點糧食或者別的什麼都行。就當個消遣,還能賺錢。”
溫良安坐在矮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聽了女兒這番話,半天沒有接話。他粗糙的拇指在膝蓋上慢慢搓了兩下,指腹蹭過布料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到院子角落那堆松木板子上,又從板子上移到自己攤開的掌心裡,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老繭,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上的筋脈。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可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似的、慢慢的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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