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安靜了片刻。風吹過牆根底下那排新砍回來的竹竿,竹身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細響,像幾根乾透了的骨頭碰在一起。
日頭己經從正頂偏到了西邊的天空,暮色還遠,可日光裡的金色己經比正午時濃了幾分,落在院子的青磚地面上,把那些金黃色的麥穗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沉甸甸的光。
柳春嬌從乾草垛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那捆竹竿前面也伸手摸了摸。
竹竿光滑乾燥,在日光裡泛著淺青色的溫潤光澤。她收回手,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院子裡說了一句:
“行了行了,都別歇著了。我去燒水,等會兒把乾糧熱一熱,吃了好下地搭架子。豇豆種子泡上水,明天就能下地了。”
溫知穗在屋簷底下重新坐下來,把腳邊那碗撿好的麥粒端起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碗裡金黃色的麥粒密密地擠著,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飽滿光澤。
溫樵年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伸手把那碗麥粒接過來放在腳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隔著薄薄的衣料靠著,一個抬頭看著院子裡鋪開的金黃麥穗,一個低頭看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
日頭正在往西邊一寸一寸地挪,灶房那邊傳來柳春嬌往灶膛裡添柴的聲響,緊接著是一陣熱水的蒸汽從灶房門口湧出來,在午後的空氣裡散成一團薄薄的白霧,又被日光曬散了。
院子裡曬著的麥穗在微風裡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響,像是整個院子都在慢慢攢著勁,等著明天的連枷落下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柳春嬌起了個大早,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裡的水剛冒熱氣,她就己經把連枷從牆根底下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竹片經過一夜的井水浸泡,己經恢復了韌勁,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拍下去應該很有力道。
她走到院子正中央那攤曬透了的麥穗前面,把連枷高高掄起來,竹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落在麥穗上——啪的一聲悶響,金黃色的麥粒從穗殼裡迸出來,落在青磚地面上骨碌碌地滾。
她又一連拍了七八下,然後把連枷翻了個面,把剛才拍過的那一片麥穗翻過來,又重新落了一輪。
蘇秀蓮蹲在旁邊,拿一把小笤帚把迸出去的麥粒往一堆攏,又把那些被拍裂了的穗殼掃到一邊。
兩個人的動作配合得默契,一個拍一個掃,沒怎麼說話,院子的青磚地面上很快就鋪了一層金黃色的麥粒,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飽滿光澤。
溫知穗起來的時候,灶臺上的粥己經熬好了。
她在灶臺邊坐下來端了碗喝了一口,透過灶房的門往外看——院子裡的麥穗己經被柳春嬌拍了小半,金黃色的麥粒在青磚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穗殼堆在牆根底下,在日光裡泛著淺褐色的碎光。
她放下粥碗,走到院子邊上蹲下來,拿手輕輕攏了一把地上的麥粒,麥粒乾爽硬實,在掌心裡滾了一下,隔夜露水收幹之後,有種被日頭曬透了才有的溫熱觸感。
她把麥粒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個男人也吃完了早飯,在堂屋門口整裝。溫良安把豇豆種子從灶房角落取出來,種子用幹荷葉包著,去年秋天收的,粒粒飽滿深褐,在晨光裡泛著油潤潤的光。
他把荷葉包開啟看了看,又拿手指撥了撥種子的成色,點了點頭,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溫樵年把昨天砍回來的那捆細竹竿扛上肩,竹身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細響,他扶著竹竿在肩頭穩了穩,又從柴房門口拿了一把鋤頭靠在板車上。
溫茂山拄著樹枝走到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小捆麻繩和一把小鐵鍬——種豇豆得挖淺坑,小鐵鍬比大鋤頭順手。
溫良安走到灶房門口,探頭朝裡面說了一聲:“我們下地去了。先把豇豆的架子搭好,種子種下去,再把莧菜和馬齒莧的種子也撒了。中午回來吃飯。”
柳春嬌正在院子裡拍麥穗,手裡的連枷沒停,只首了一下腰朝他擺了擺手:“去吧,家裡有我們。”
溫知穗也走到灶房門口,看著三個人的背影出了院門,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