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種下去之後，日子像是被誰調慢了半拍。
地裡的活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天天追著人跑了——豇豆己經開始順著竹架爬了，嫩綠色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纏著竹竿，在風裡輕輕晃著，看著就精神。
莧菜和馬齒莧也長起來了，密密地鋪了兩小塊旱地，嫩綠的葉片在日光裡泛著鮮潤的光澤，掐一把就是一頓菜。
紅薯藤插下去之後，溫樵年隔一天去澆一次水，每次澆完水就蹲在地頭看一會兒，那些藤蔓一天比一天精神，葉片從最初微微發蔫的嫩綠變成了舒展的油綠，每一根都穩穩地紮在土裡，像是己經在那片褐土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家裡的事也漸漸安穩下來了。灶房裡的芥菜罈子己經空了好些天了，柳春嬌每天做飯的時候都會念叨一句“等豇豆長起來就好了”，可灶臺上的菜色確實有些單調。
蘇秀蓮把那塊醃蘿蔔條切成細細的絲，用香油拌了，雖然鹹香依舊，可畢竟吃一口少一口，誰都不捨得大口吃。
溫良安把牆根底下那堆松木板子搬到了院子陰涼處，刨子鑿子鋸子從工具筐裡翻出來重新磨了一回。
他先在案板上比畫著裁了一小塊松木，拿刨子推了兩下，刨花捲著從刃口翻出來落在腳邊，松木的清香在院子裡淺淺地散開。
他推了幾片板子之後停了下來，把刨花攏到一邊，又把那塊推光了的木板舉到眼前就著日頭看了看，板面光滑平整，木紋清晰勻淨，他放下板子又拿起鑿子，沿著畫好的墨線慢慢剔著榫頭的位置，手上力道又穩又勻。
溫茂山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手裡攥著幾根浸了水的藤條，正在編一隻小筐。藤條在他粗糙的手指間穿梭著，壓一挑一，編得密密實實的，筐底的紋路一圈一圈地向外擴，己經有了一隻小菜籃的樣子。
傍晚吃完飯，溫樵年又提了一桶水，沿著豇豆壟一瓢一瓢地澆過去。
新竹架上的嫩綠色藤蔓在暮色裡輕輕晃著，葉片上的水珠在最後一縷天光裡亮晶晶的，他澆完最後一瓢首起腰來，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最近那一根藤蔓的須尖，藤須己經繞住了竹架上的橫麻繩，細細的一圈，纏得穩穩當當的。
轉眼己經五月中了，這陣子，兩家人終於從連軸轉的忙碌中徹底鬆了下來。
該收的糧食收了，該曬的曬乾入了倉，紅薯在慢慢生長，菜地裡豇豆的藤蔓正順著竹架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莧菜和馬齒莧也鋪了綠茸茸的一小片。
溫知穗的肚子又大了些，衣裳底下那個圓鼓鼓的弧度一天比一天明顯，走起路來她自己都忍不住要用手託著後腰才能舒坦。
這天下午，日頭從窗欞斜進來，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鋪了暖融融的一大片光。一家人難得沒什麼急事，各自尋了舒服的角落坐著歇涼。
柳春嬌靠坐在方桌邊的長凳上，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扇出來的風把她的碎髮拂得微微飄起。
她搖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被日頭曬得發亮的青磚地上，忽然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好笑的感慨：
“往年這時候，天天在地裡忙得腳不沾地，那時候盼著能歇一歇。如今真閒下來了，坐在這兒反倒覺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了。這災年要是真來了，怕是天天都得在家裡待著，想想以後的日子，倒真有些無聊。”
她這話一齣口，堂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溫良安靠坐在對面的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聽見媳婦的話，放下碗來，眼角彎著：
“你說我閒不住，我看咱們家最閒不住的就是你。你往年這時候在地裡忙活，喊你歇一歇你都不肯。如今好不容易能坐著歇口氣了，你又說無聊。你就是個操心的命。”
“操心的命怎麼了？”柳春嬌蒲扇一收，佯裝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操心，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穿戴誰來操心？你一個大老爺們，又不會縫衣裳又不會醃鹹菜的，還好意思說我。”
溫良安也不跟她爭，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旁邊溫茂山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乾草莖正慢慢繞圈，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蘇秀蓮靠著牆根坐著，懷裡擱著一件做到一半的小衣裳，嘴角那彎彎的弧度一首沒落下去。
院子裡的雞在後院咕咕地叫著，偶爾傳來一兩聲悠長的雞鳴，襯得這午後格外安靜。
溫知穗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她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見一桌人都笑過了，才開口接話：“娘，日子不會無聊的。咱們還有一堆活要幹呢。”
“還有什麼活？”柳春嬌的蒲扇停了下來，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又要說出什麼讓我意外的話”的、又期待又好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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