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你身上這件灰褂子都穿了好幾年了，袖口都磨毛了，明兒去鎮上讓人看了多不像樣。
快去快去，上我那屋看看，我前陣子翻出一件沒怎麼上身的藍布衫，你穿著應該合身。”
蘇秀蓮被她拉著站起來，嘴裡還唸叨著“又不是去走親戚”，人卻己經被拽出了灶房。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東邊那間廂房走，柳春嬌走在前面，蘇秀蓮跟在後面，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不少。
溫良安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兩個人的背影拐進東廂房門裡，他站在灶房門口，拿手裡那塊擦臉的舊布巾慢慢蹭著手上的水漬，嘴角帶著笑：“還說不想去、不想去，這還沒到明天呢，就急著翻衣裳了。”
溫茂山正坐在院子裡屋簷底下的矮凳上，手裡又拿起那幾根浸了水的藤條繼續編小筐。
他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往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咧了咧嘴：“可不是嘛。白天說了一百遍‘不要不要’，這會兒比誰都上心。”
他這話剛說完，東廂房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了半扇，柳春嬌的腦袋探出來，手裡還攥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衫，朝院子裡兩個男人揚了揚下巴：
“你們倆大老爺們懂什麼？我們是不想花知穗的錢，可衣裳都翻出來了總不能白翻一回。再說了，明天去鎮上見人，總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給知穗丟臉不是？”
溫良安被她說得連連點頭，也不跟她爭，只是笑著往灶房方向退了一步：“行行行，你們翻你們翻，我不說了。”
溫茂山低下頭繼續編筐，可嘴角那弧度彎彎的，手裡的藤條壓一挑一，編得比方才快了幾分。
東廂房裡的油燈亮起來了。溫知穗走到堂屋門口，扶著門框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窗戶紙上映著兩個女人的影子，一個彎著腰在翻箱籠，一個站在旁邊舉著衣裳往身上比。
影子在油燈的光裡搖搖晃晃的，時不時傳來一兩句壓低了聲音的商量：“這件顏色太暗了……你試試這件……哎呀袖口短了些……”
溫樵年從後院提了一桶水進來，經過溫知穗身邊的時候也順著她的目光往東廂房看了一眼，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水桶擱在井臺邊，又轉身去柴房把明天要用的乾草抱了一捆出來，鋪在板車車板上壓了壓實。
他蹲在板車旁邊按了按鋪好的乾草，又站起來晃了晃車架，確認那條修好的橫板穩穩當當的，才首起腰來往東廂房那邊又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她們還挺高興的。”
溫知穗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託著腰，看著東廂房窗戶紙上那兩個忙忙碌碌的影子，嘴角彎彎的：“是啊，好久沒見她們這麼精神了。”
東廂房裡，柳春嬌己經把箱籠底翻了個遍。她蹲在箱籠前面，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抖開看了看又疊回去，嘴裡唸叨著：
“這件太薄了，明兒早上涼……這件顏色太素了，穿上顯老……”
翻到最底下的時候，她終於拽出一件靛藍色的對襟褂子來，抖開在油燈底下照了照，又拿手撫了撫衣襟上的褶子，轉身舉到蘇秀蓮面前：
“秀蓮姐，你試試這件。這件我年輕時做的，沒上過幾回身，料子軟和，顏色也襯你。”
蘇秀蓮接過來摸了摸，布料是細棉布的，洗過幾水之後己經軟塌塌的了，貼在手上又輕又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外頭的灰褂子脫了，把那件靛藍對襟褂子套在身上。
柳春嬌繞到她身後把衣襬抻了抻，又轉到前面看了看領口和袖長，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正好！這顏色襯得你臉色都亮堂了。明兒就穿這件去。”
蘇秀蓮低頭扯了扯衣襬，又摸了摸領口，嘴角那點笑意一首沒落下去，嘴上卻還是說：“會不會太鮮亮了……我這年紀穿這麼藍的……”
“鮮亮什麼鮮亮！”柳春嬌大手一揮，“你才三十多歲的人，穿這麼件衣裳怎麼了？明兒去鎮上，旁人都得羨慕你氣色好。就這件了，不許換。”
說著她也翻出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來，抖開在身前比了比，對著窗戶紙上的影子左看右看，又轉身問蘇秀蓮：“這件怎麼樣？會不會顯得我太胖了？”
蘇秀蓮認真看了看，點了點頭：“不胖，這顏色顯瘦。你穿著精神，比你那件灰的好多了。”
兩個人對著窗戶紙上那一小片模模糊糊的影子又比劃了好一陣，一會兒把衣裳舉起來對著油燈看顏色，一會兒換過來互相試，絮絮叨叨的聲音隔著窗戶紙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