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溫良安和溫茂山並排坐在屋簷底下的矮凳上。
溫良安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耳朵聽著東廂房那邊傳過來的笑聲，喝了一口茶，偏頭對溫茂山說：
“茂山哥，你看她們倆，白天還推三阻西的說‘不去不去’，這會兒倒比過年還上心。”
溫茂山手裡的藤條己經編到筐沿了，他低頭壓了一根藤條進去，又扯緊了，才抬起頭來，目光也往東廂房的方向落了一下，聲音裡帶著那種少有的、從心底裡滲出來的笑意：
“是啊……秀蓮好些年沒這麼高興了。以前在山上住著，一年到頭也下不了一回山，鎮上是什麼樣都快忘了。如今能跟著去逛逛，她心裡頭其實是願意的。”
他說著又低頭編了一根藤條，壓一挑一，編得密密的，頓了頓才又開口：“說到底，還是日子過踏實了。人心裡頭鬆快了，才有心思去翻箱籠、挑衣裳。”
溫良安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碗慢慢點了點頭。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東廂房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壓著嗓子的笑聲，混著油燈噼啪的輕響，在春末的夜風裡飄著。
溫樵年蹲在板車旁邊又檢查了一遍輪軸，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板車推到院門邊上靠牆停好，又拿一塊舊布蓋在車板上鋪好的乾草上面，防著夜裡露水打溼了。
他做完這些，轉身往堂屋走，經過屋簷底下那兩個坐著說話的男人身邊時，步子頓了一下，低頭說了一句：“爹，明天我早點起，你們放心。”
溫茂山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早點歇著。”
溫樵年應了一聲，走進了堂屋。溫知穗還站在門口，見他進來了，側身讓他進去，自己又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窗戶紙上兩個女人的影子還在晃著。
一個舉著一件衣裳往身上比，一個在旁邊搖頭又點頭，兩個人絮絮叨叨的說話聲隔著窗紙傳過來，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可那語氣裡的高興勁兒，隔著半座院子都聞得出來。
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紅薯藤的清新氣息，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鑽進了灶房半掩的門縫。灶膛裡的餘火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滅了，可灶臺上的餘溫還在，把那間小小的灶房烘得溫溫熱熱的。
東廂房裡的油燈又亮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噗”地一聲被吹滅了。院子沉進了夜色裡，只有後院那幾只雞在窩裡偶爾咕咕地動一下，又安靜下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才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柳春嬌就己經起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摸黑把昨晚翻出來的那件月白色斜襟褂子穿上了，又對著窗紙上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光，把衣襬抻了又抻，領口整了又整。
她正彎著腰繫腰帶，蘇秀蓮也推門進來了。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比平日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圓髻，還別了一根洗得發亮的舊銀簪子。
兩人在堂屋門口碰了面，互相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春嬌先笑出了聲：“秀蓮姐，你這件穿上真好看，比昨晚在燈底下看還精神。”
蘇秀蓮低頭扯了扯衣襟，耳根微微紅了紅，可嘴角是翹著的：“你也不賴。月白色襯你，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兩人正說著，灶房那邊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柳春嬌走過去一看，溫樵年己經蹲在灶膛前面添柴了，灶臺上的蒸籠冒著白乎乎的熱氣，饅頭的香氣從籠縫裡鑽出來，滿灶房都是。
灶臺邊還放著一隻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雜糧饅頭、一竹筒涼茶，還有一小罐蘿蔔條。
溫樵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身上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灰短褂，腰間繫了條布帶，看起來比平日利落了許多。
他見柳春嬌和蘇秀蓮都收拾好了，點了下頭說：“娘，乾糧我都裝好了，水也灌滿了。板車在院門口，草墊鋪好了，坐著不硌人。”
柳春嬌把饅頭用乾淨籠布包好放進籃子裡，又把籃子小心地擱在板車車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了，走吧，趁日頭還不大。”
一家人陸續出了院門。溫良安和溫茂山站在院門口送他們，溫良安靠在門框上，看著柳春嬌那身月白褂子，嘴裡嘖嘖了兩聲：“今天穿這麼精神，我可得多看兩眼。”
柳春嬌回頭瞪了他一眼，可眼角是彎的：“你少貧嘴，在家好好看家，別趁我不在偷懶。”
溫良安笑著擺手：“不敢不敢，地裡的水我一會兒就去澆。”
溫茂山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蘇秀蓮身上，她那件靛藍褂子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色澤，頭髮也梳得齊齊整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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