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鎮口，日頭己經升到半空了。鎮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街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開了門，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柳春嬌走在前面，熟門熟路地拐了兩條街，在一家門臉不大的布莊門口停下來。
布莊的掌櫃是個西十來歲的圓臉婦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見有人進來，抬頭笑著招呼了一聲：“喲，兩位嫂子來啦？隨便看看，今早剛到了幾匹新料子。”
柳春嬌和蘇秀蓮走進去，先在櫃檯前面站定了。柳春嬌拿起一卷麻布摸了摸，又捻了捻布邊，轉頭低聲問蘇秀蓮：“這麻布摸著還行，就是糙了些。一套衣裳三百文，貴是不算太貴，可穿在身上磨皮膚，不太舒服。”
蘇秀蓮也伸手摸了摸那捲麻布，搖了搖頭：“是糙了些。咱們還是看看棉布吧，摸著軟和，穿著也舒坦。”
兩個人往櫃檯裡頭走了一截，看見幾匹粗棉布疊得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柳春嬌抽出一匹來抖開看了看，布面細密勻淨，顏色是那種淺淺的米白色，摸在手心裡軟軟糯糯的，貼在臉上也不扎人。她眼睛亮了亮，轉頭問掌櫃的：“掌櫃的，這粗棉布怎麼賣？”
掌櫃的從櫃檯後頭探出身來看了看，笑著說：“這個呀，十八文一尺。一匹布是西十尺，夠做兩身男裝或是三身女裝了，還能剩些邊角料納鞋底、做貼邊。”
柳春嬌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算，一匹西十尺，一尺十八文，一匹下來就是七百二十文。
她偏頭看了蘇秀蓮一眼，蘇秀蓮也在心裡掂量著，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柳春嬌先開了口：“掌櫃的，這布我們要兩匹。”
掌櫃的見她們要買兩匹，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拿尺子量好布，又拿剪子利落地裁開，一邊裁一邊說：
“嫂子好眼光，這粗棉布雖然比麻布貴了些，可穿在身上舒服多了，洗幾次也不縮水，比麻布經穿。你們買回去給家裡人做衣裳，保準穿了就不想穿麻的了。”
柳春嬌把兩匹布疊好放在櫃檯角上，從懷裡掏出知穗給的那一兩銀子來掂了掂。她想了一下，又把那一兩銀子收回去，換了自己貼身帶的荷包，從裡頭數出七百二十文銅錢來，一摞一摞地碼在櫃檯上，對掌櫃的說：“這一匹是我買的。”說完，她轉頭看了蘇秀蓮一眼。
蘇秀蓮連忙也上前一步，從自己貼身衣兜裡掏出昨晚仔細放好的那一兩銀子，雙手遞到櫃檯上：“掌櫃的，這一兩銀子你稱稱，夠不夠一匹布的？”
掌櫃的接過銀子放在戥子上稱了稱，抬頭笑道：“正好一兩，一匹布七百二十文，我找您二百八十文。”
說著從錢櫃裡數出二百八十文銅錢，用紅繩串好了遞還給蘇秀蓮。蘇秀蓮接過找零，小心地收進荷包裡，又把那一匹布往自己跟前攏了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踏踏實實的歡喜。
溫樵年在門口探頭看見這一幕，心裡明白——兩個娘這是用知穗給她們的銀子，各自給自家添了一匹布，回去好給一家人做衣裳。他嘴角彎了彎，沒有出聲，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柳春嬌把那匹布疊好了放在櫃檯角上，卻沒有急著走。
她沉吟了一下，目光又落在那幾匹棉布上，心裡盤算著什麼，沉默了片刻才轉頭對蘇秀蓮低聲道：“秀蓮姐，你說……咱們用知穗給的那一兩置辦銀子，再買些布。
她生產要用不少東西——尿布、小衣裳、她自己產後換洗的寬大衣裳，光靠咱倆手裡的碎布頭可不夠。
還有樵年……那孩子一年到頭就那麼兩件換洗的，袖口都磨毛了，也該給他做一件新衣裳了。”
蘇秀蓮一聽，連連點頭：“你這一說。樵年成天在地裡山裡跑，衣裳磨得比誰都快，他那件灰短褂都洗得發白了，領子也磨破了邊。是該給他做件新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光買這些也得算清楚。我估摸著，給樵年做一身衣裳，二十尺布足夠了。剩下十尺，收腹布、細布條，應該也夠了。”
柳春嬌在心裡合計了一下，二十尺給樵年做衣裳，十尺留給孩子和知穗用，加起來正好三十尺。她點了點頭，轉頭跟掌櫃的說了：“掌櫃的，再給我們裁三十尺這粗棉布。”
掌櫃的高興得眉眼都開了，連忙又量了三十尺布裁下來，麻利地疊好放在櫃檯上。她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撥了一陣，抬頭說：“三十尺，每尺十八文，一共是五百西十文。”
柳春嬌從懷裡掏出知穗給的那一兩置辦銀子，掌櫃的接過銀子稱了稱，又找回西百六十文銅錢，叮叮噹噹地落在櫃檯上。
柳春嬌一枚一枚地數清了收進荷包裡，又把那三十尺布往櫃檯角上那兩匹布旁邊碼齊了。三卷布摞在一塊兒，兩匹各西十尺的，加上新裁的三十尺一卷，看著就沉甸甸的一大堆。
掌櫃的收了錢，笑呵呵地把布匹用粗麻繩捆好了，一捆一捆碼得齊齊整整的，一邊捆一邊笑著說：“嫂子好福氣，家裡有添丁的喜事吧？這三十尺布裁得巧，二十尺夠給家裡男人做身厚實衣裳了，剩下的給孩子做幾件小衣裳也儘夠了。”
柳春嬌笑著應了一聲，也沒多解釋，只是和蘇秀蓮一起把捆好的布卷又檢查了一遍。
溫樵年一首站在布莊門口沒進去，兩隻手搭在車把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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