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各房陸續熄了燈。溫知穗扶著腰回了西屋，溫樵年跟在她後面，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吹了燈，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小片淡薄的月光，把屋裡的輪廓映得朦朦朧朧的。
溫知穗側過身來，藉著窗外那點微光看著溫樵年的側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低低的，柔柔的：“樵年。”
“嗯？”他也側過頭來。
溫知穗把手搭在肚子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今兒我娘她們買了那麼多東西，油布、乾貨、菜種子、紅糖……一篾筐滿滿當當的。
我知道，她們肯定貼了不少自己的銀子進去。去年我給的，加上今年的，她們手裡也沒剩多少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可語氣裡那種認真的勁兒穩穩的：“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對吧？咱們好好幹，種地、養雞。
等孩子生了，家裡多個勞力，咱們齊心協力，一定讓爹孃她們都過上好日子。”
黑暗裡安靜了一瞬。溫樵年沒有說話，可他翻過身來，在黑暗裡準確地把溫知穗的手握住，握得緊緊的。
他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從心底裡挖出來才送到嘴邊說的：“嗯。一定會的。”
他握著她的手，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白天沒有的、鬆鬆的笑意：
“知穗，今兒在鎮上，兩個娘買完布出來的時候，我在門口探頭一看——三大捆布摞在櫃檯上，摞得都快到我腰高了。
我當時整個人都愣了，心想她們這是要把布莊搬空嗎？”
溫知穗被他這句逗得“噗”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說：“那你怎麼不進去幫忙？”
“我進去了啊。”溫樵年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笑意，“搬了三趟才搬完。板車差點裝不下，我在那碼了半天才碼齊。
兩個娘還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我搬，說我年輕力壯，多搬點應該的。”
溫知穗捂著嘴笑得肩膀首抖，另一隻手被他握著，又暖又踏實。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聲音裡還帶著笑出來的顫音：
“你當時心裡是不是在想，這倆娘也太能花了？”
溫樵年悶悶地笑了一聲，沒有否認，只說了一句：“買都買了，能怎麼辦。”
兩個人在黑暗裡又笑了一會兒，笑聲低低的，像是怕驚著院子裡那幾只安睡的雞。溫知穗笑夠了，打了個哈欠，眼睛漸漸合上了。
溫樵年把被子往她肩頭掖了掖，又伸手輕輕攏了一下她鬢角的碎髮，然後在她旁邊也躺平了。
窗外的月光從薄薄的雲層後面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片白。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灶房的餘溫還透過牆壁散過來一絲絲暖意，窩裡的雞偶爾在睡夢裡咕咕地動一下。
一天的忙忙碌碌和歡歡喜喜，都沉進了這片靜悄悄的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天光才從窗紙外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白色，溫知穗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著緩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旁邊——溫樵年己經起了，被褥涼了大半。
她慢慢坐起來，扶著床沿穿好鞋子，又拿手攏了攏頭髮，推開門走到堂屋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