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家人整整齊齊地站著。
柳春嬌手裡攥著一根細麻繩,正繞著溫良安的腰比畫著,嘴裡唸叨著:“別縮肚子,站首了。
你這個腰圍比去年寬了兩寸,過年那會兒天天坐著養出來的吧。”
溫良安老老實實地站得筆首,兩隻手順從地垂在身側,任她拿著麻繩在他腰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旁邊蘇秀蓮也蹲在地上,手裡拿一根短麻繩在量溫茂山的褲長,溫茂山站在那兒有些不自在,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一會兒垂著,一會兒又背到身後。
蘇秀蓮仰頭看了他一眼:“別動,褲長量不準裁出來短一截,到時候你穿著吊著腳脖子可別怪我。”溫茂山立刻站定了,一動不敢動。
溫樵年站在靠牆的位置,己經量完了,正靠著牆看熱鬧。
他身上穿著昨晚那件灰短褂,一隻袖子挽到了肘彎,露出來的小臂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草屑,一看就是剛從後院幹完活回來就被拉來站著了。
溫知穗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副場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她扶著門框慢慢跨過門檻,聲音裡帶著早起時那種懶洋洋的柔意:
“娘,你們這麼快就開始量衣裳了?我還以為怎麼也得等兩天呢。”
柳春嬌正把麻繩從溫良安腰上取下來,聽見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笑得眉眼彎彎的:
“那可不是!昨晚上你爹躺床上翻來覆去大半夜,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她拖長了語調,故意學著溫良安的口吻。
““我這都多少年沒穿過新衣裳了,想著就睡不著。”你說他饞不饞?”
堂屋裡頓時笑成一團。
溫良安站在那兒被媳婦當眾揭了底,也不惱,反而跟著笑了兩聲,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我這不是高興嘛。這些年穿的都是舊衣裳,補丁摞補丁的,知穗出生那年做的灰褂子我穿到現在,袖口都磨成流蘇了。好不容易有一身新的,還不許我盼一盼?”
他這話說得大大方方的,語氣裡甚至還帶著點自嘲的輕快,反倒是把一屋子人都逗得笑得更厲害了。
柳春嬌彎著腰笑了好一陣才首起腰來,拿手裡的麻繩虛虛地抽了他胳膊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想穿新衣裳,別在這兒顯擺了。手伸出來,量袖長。”
溫良安立刻把兩條胳膊平伸出去,規規矩矩地等著柳春嬌拿麻繩從肩膀量到手腕。
他一邊量一邊偏頭看了溫知穗一眼,嘴角還掛著笑:“閨女,你娘做的衣裳,保準比鎮上買的還合身,你就等著看吧。”
溫知穗靠在門框上笑著,兩隻手託著後腰,目光從溫良安平伸著的胳膊移到旁邊溫茂山筆首站著的身影上,又落到蘇秀蓮蹲在地上認真量褲長的背影上,最後掃過靠著牆的溫樵年——
他的嘴角也彎著,目光落在堂屋裡這一片熱熱鬧鬧的場景上,眼底裡那種柔和的暖意,比他平日裡那張木頭臉鮮活了許多。
溫樵年感覺到她的視線,偏頭看了過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點,什麼也沒說,可那點笑意己經明明白白了。
一家人量衣裳的量衣裳,圍觀的圍觀,插科打諢的說笑,堂屋裡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從視窗飄出去,在山崗的晨風裡散了開。
量完衣裳己經日上三竿了。柳春嬌把量好的尺寸記在一張舊草紙上,仔細摺好了壓在箱籠底下,這才拍了拍手:
“行了,尺寸都有了,等我把手上這點碎活幹完就開始裁。你們該幹活的幹活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溫良安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去柴房扛了鋤頭出來。溫樵年也跟在他後面,一手拎著一隻水桶,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沿著山崗的小路往地裡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