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整片田野照得亮堂堂的。田裡的豇豆藤又爬高了一截，嫩綠色的須尖纏著竹架上的橫麻繩，細細的卻纏得緊緊的。
紅薯藤己經徹底紮下了根，每一片葉子都舒展著，在日光裡泛著油綠油綠的光。溫良安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的，肩上那把鋤頭的鋤刃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地泛著磨過之後的白光。
兩個人拐過那棵老槐樹，快要到地頭的時候，迎面遇上了幾個人。
打頭的是趙家村裡出了名的碎嘴子趙老西，後面跟著他弟弟趙老五，兩個人手裡各拎著一隻空水桶，一看也是去地裡澆水的。
趙老西看見溫良安和溫樵年，先是一愣，臉上的表情變了變，隨即扯出一個笑來，打了聲招呼：“喲，良安哥，這麼早下地啊？”
溫良安停住步子，把鋤頭換了個肩膀扛著，笑了笑：“早啊西哥。地裡的紅薯苗得澆水，趁日頭還沒太烈趕緊幹完。”
趙老西的目光在溫良安臉上停了停，又掃了一眼他身後扛著鋤頭的溫樵年，嘴裡的笑意沒收，可語氣裡那種試探的味兒卻藏不住：
“良安哥，今年夏收你們家收得怎麼樣？我們兄弟倆可慘了，比去年少了快西成，這兩畝地打了那麼點糧食，真不夠嚼用的。你們家呢？你們家那兩畝肥地收成應該還行吧？”
溫良安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有立刻接話。
他偏頭看了溫樵年一眼——溫樵年站在後面，水桶擱在地上，兩隻手搭在桶沿上，聽見這話也沒有急著開口。
溫良安收回目光，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嗨，都一樣。今年雨水少，收成比去年差遠了。我們家也少了西成多，糧倉裡看著比去年癟了一大截。”
趙老西一聽，臉上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不少，連聲附和道：“可不是嘛！今年這天兒邪乎得很，收麥子那陣子一滴雨沒下，麥粒都癟癟的。
你家少了西成多，那跟我們兄弟倆差不多，都不好過啊。”
他說著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我還以為你們家那兩畝上等肥地能扛一扛呢，畢竟地肥嘛。沒想到也少了這麼多。”
溫良安只是笑了笑：“肥地也扛不住老天爺不下雨。都一樣。”
趙老西又說了幾句“今年都不好過”“地裡紅薯種下去沒”“再不下雨日子難過咯”之類的場面話，才終於拎著水桶帶著趙老西往自家地裡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見趙老五跟他哥哥嘀咕什麼，聲音壓得低，聽不真切。
溫良安一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在他們走遠了之後慢慢收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溫樵年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說話，可那個眼神里的意思都清清楚楚的。
溫樵年彎腰把水桶提起來，走到溫良安身邊，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淡：
“爹，聽見了吧。好的時候怕你過得比他好，不好的時候更怕你過得太好。”
溫良安沒有接話，只是把那把鋤頭從肩膀上放下來拄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輕說了一句：“走吧，澆水去。”
兩個人沿著田埂繼續往自家地裡走，誰都沒有再提趙老西的事。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兩個人身後拉出兩道一長一短的影子，貼著褐黃色的壟溝往前慢慢移著。
到了地裡，溫良安把鋤頭放在地頭，從水桶裡舀了一瓢水，沿著紅薯壟一瓢一瓢地澆過去。
水滲進褐土裡發出細密的滋滋聲，在安靜的田野裡聽著格外清晰。
溫樵年跟在他後面，端著另一瓢水澆另一壟，兩個人隔著兩壟紅薯藤，安安靜靜地幹著活。
晨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紅薯藤的葉片吹得輕輕顫著。
新栽下去的藤蔓己經躥出了一截嫩尖，在日光裡鮮綠鮮綠的，像是根本不知道這村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管拼命往下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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