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又轉頭朝下一家跑去了，一路上喊著“里正叫集合了”，聲音在山崗的小路上漸漸遠了。
溫良安從堂屋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春嬌，茂山哥，秀蓮嫂子，里正叫去曬穀場開會，咱們都去一趟。”
柳春嬌從灶房探出頭來，解下圍裙掛在門鉤上：“什麼會這麼急？大牛那嗓子喊得半座山都聽見了。”
溫茂山也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還攥著編到一半的藤條筐，放在屋簷底下，拍了拍手上的藤屑，朝溫良安點了點頭。
一家西口——溫良安、柳春嬌、溫茂山、蘇秀蓮——一起出了院門。
溫樵年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又回頭看了堂屋裡坐著的溫知穗一眼。
溫知穗朝他擺了擺手：“你去吧，我在家看門。地裡那些事你比我懂，聽了回來告訴我就成。”溫樵年點了點頭，也跟上了前面幾個人的腳步。
一路上碰見的都是行色匆匆的村民，有人扛著鋤頭還沒放下就跟著走了，有人懷裡還抱著剛摘的菜，臉上的表情都帶著幾分不安和慌張。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邊走邊嘀咕：“該不會又要加稅吧？今年收成這麼差，再加稅可真沒法活了……”
“你瞎說什麼，里正能加什麼稅，八成是別的事。”“別的事能這麼急？我眼皮首跳。”
溫樵年走在一家人最後面，沒有接話，只默默聽著前面那些七嘴八舌的議論。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土路發白，腳踩上去揚起一小片細細的塵土。
曬穀場上己經聚了不少人。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蹲在曬穀場邊沿的矮牆上，有的抱著胳膊站在人群中間，更多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嗡嗡的說話聲像秋後成群結隊的蚊子，壓都壓不住。
里正趙有德站在曬穀場中央那隻磨盤旁邊的石階上，身後跟著兩個村老，都是頭髮花白的老頭子，一個拄著柺杖，一個揹著手站著，臉色都繃得緊緊的。
里正手裡攥著一張黃紙，紙邊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一隻腳踩在磨盤邊上，目光從曬穀場上的人臉上一一掃過去，等了好一會兒，看各家各戶差不多都來齊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粗糲厚重，在曬穀場上蓋住了底下那些嗡嗡的議論聲：
“行了行了，別吵了。人都到齊了沒有？趙大強家來沒來？來了。劉福家呢？來了。行，差不多了。我今兒叫大家來，是有兩件事要宣佈。”
底下的人群安靜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下意識地把孩子摟緊了些，站在後排的男人們也都挺了挺腰桿。
里正把那張黃紙展開，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聲音沉沉的：“咱們夏收己經結束了。今年收成怎麼樣，各人心裡都有數。
往年咱們趙家村交稅，規矩是這樣的——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每人每年一百文人頭稅；
雜稅每戶每年六十五文。田稅這邊，上等地每畝交五十斤幹麥，中等地每畝交三十斤，都是在秋收的時候統一上繳。這個規矩大家沒忘吧？”
底下有人喊了一聲：“沒忘！年年都交的！”
里正點了點頭，把那捲黃紙又拿高了些，聲音也拔高了一截：“今年有變動。兩件事。”
底下人群的騷動又起來了，幾個婦人互相攥緊了手，有人忍不住低聲喊了一句：
“不會要多交吧？里正，今年地裡的收成少了好幾成，再多交，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
“是啊！我們家上等地少收了五成，自己的口糧都不夠了，再交稅我們吃什麼？”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來。
里正抬起一隻手往下壓了壓，聲音比方才嚴厲了幾分：“都給我安靜！我話還沒說完，你們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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