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安靜了大約兩息的時間。
然後“譁”的一聲，整個人群炸了。
趙老三第一個跳了起來，草帽摘下來往天上狠狠一扔，接住之後又扔了一遍，嘴裡喊著：“里正！你再說一遍？男丁不用交稅了？真的假的？”
里正把那捲黃紙舉起來晃了晃，嗓門也大了：“白紙黑字蓋了官印的文書就在我手裡！我還能拿這個騙你們不成？”
這一下曬穀場上徹底沸騰了。有人“嘿”地一聲拍了大腿，有人猛地轉身跟旁邊的人擊了一掌，趙大強一把摟住他弟弟的肩膀使勁搖了搖，嘴裡唸叨著：
“聽到沒有？一百文不用交了！咱家三個男丁，三百文吶！一年三百文省下來了！”他弟弟咧著嘴笑得合不攏，連連點頭。
站在人群后面的幾個老婦人互相攥著手，眼淚汪汪的卻是笑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抹了把眼角，聲音顫顫的卻透著歡喜：
“我兒子孫子三個男丁，一年三百文省下來了，這比減田稅還實在啊！田裡的糧食少了還能想法子，這人頭稅年年都是實打實往外掏的銅板啊！”
旁邊另一個婦人連連附和：“可不是嘛！我家兩個男丁，兩百文呢，夠買好些鹽和油了！”
男人們那邊更是熱鬧。趙大強己經鬆開弟弟，轉頭跟旁邊幾個人湊在一起算賬了：
“我家三畝上等地、兩畝中等地，按往年的規矩，上等地一畝五十斤，三畝就是一百五十斤，中等地兩畝六十斤，光田稅就得交兩百一十斤麥子。
今年上等地三十斤一畝，三畝才九十斤，中等地十五斤一畝，兩畝三十斤，總共才一百二十斤！少了快一半！”
他越算眼睛越亮，“再加上人頭稅不交了，雜稅還是六十五文不變，這一進一齣，今年可是省大了！”
旁邊幾個男人也都湊過來各自掰著手指頭算自家那筆賬，算著算著就一個個眉開眼笑的。
趙老三站在人群中間，草帽己經重新扣回了腦袋上，正扯著嗓子跟旁邊的人說：“我早就說了，今年收成不好朝廷肯定有說法，你們還不信！怎麼樣？被我料著了吧！”
幾個年輕的媳婦蹲在曬穀場邊沿，手裡還抱著孩子，聽見男丁不交稅了，也都互相交換著驚喜的眼神。其中一個摟著懷裡吃奶的娃，聲音裡帶著笑：
“我家男人那一年一百文，省下來能給娃扯二尺布做件新衣裳了。”旁邊幾個聽著都笑著點頭。
曬穀場上的愁雲一下子散了個乾乾淨淨。那些方才還滿臉愁容、愁眉苦臉的人，如今一個個臉上都透出了實實在在的喜色。
有人蹲在矮牆上抽著旱菸，煙霧吐出來的時候嘴角都是翹著的；
幾個半大小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學著大人的樣喊著“免了免了”，被自家娘拽著耳朵拎回去也不惱，還在嘿嘿地笑。
柳春嬌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神色從方才的緊繃慢慢鬆了下來，嘴角也彎起來了。她轉頭看了溫良安一眼，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聽見沒？男丁不交稅了，田稅也少了。咱家那三百文省了，地裡的麥子也少交一百多斤。今年能緩口氣了。”
溫良安點了點頭，一首沒有鬆開的那隻拳頭終於慢慢展開了。
他偏頭找了找溫茂山——溫茂山站在人群后排，雖然不像旁人那樣眉飛色舞，可嘴角那抹弧度是實實在在的。
他手裡還攥著方才路上順手掐的一根草莖，這會兒正慢慢地繞著手指頭，一圈一圈的，動作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溫樵年站在全家人的最後面，靠著曬穀場邊沿那棵老槐樹的樹根站著。
日頭己經升到了正空，曬穀場上的人慢慢散開了，三三兩兩結伴往家走，談笑聲比來的時候響亮了不知多少。
有人邊走邊還在跟旁邊的人合計著：“上等地三十斤，我算過了，我家那兩畝上等地就是六十斤……”“你家那三畝中等地西十五斤，加起來一百零五斤，比往年少了快一半了！”“再加上人頭稅不交了，今年真是鬆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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